悲情三角

《悲情三角》看得我一点都不悲，当然也不喜，但这并不是平静的意思——而是压抑。

一种很深的压抑，压住了激情，使得由金钱、权力、运气三者所构筑的即便是最好的白日梦都失去它的魅力——每一种即便有着“美梦成真”加持着的现代生活样式，都含着的、深深地含着的绝对意义上的无可救药的匮乏。

这种感觉——说起来可能是个体经验——它强烈地与西美尔的《货币哲学》相契合。当初读西美尔的书，从未想到今天将会遇到一部叫做《悲情三角》的电影，而后者是如此合适作为整个西美尔的货币思想的导论；事实上，除了货币，西美尔在他并不多产的作品中，还很独特地谈到了“现代都市”、“时尚”、“性别”、“女性主义”、“平等、自由”等命题……

这是巧合么？

说起来，西美尔自己便是个富人——继承了早逝的父亲的财富，这点同时还意味着不羁的自由，而他也的确颇能品味现代生活——西美尔完全晓得现代都市的各种骚味。这就使得西美尔的货币哲学实际上既不是一种经济学也不是某种社会学，他的观点中最激进的部分，其目标也不是引发革命，西美尔的货币哲学是一种难得一见的富有纯粹的审美意识的人文批判哲学，他的悲观主义，不是用来引发自杀，也不是用来引起革命，而用来引发诗意——异常深刻的诗意。若是说电影是诗与哲学的结合，那西美尔可惜未能踏足电影事业，他的作品理应是叙事伦理的典范。

就此而言，《悲情三角》在叙事方面差了一点，在隐喻和象征方面，则用力过猛，这种组合导致故事本身的叙事力度被削弱了，当然类似电影，最近常常会有这样的不足，似乎编演们的“深刻思想”是从概念到概念地扎根的，却没在生活里经过反复的揉搓和辨识，这让很多作品的批判意图过于显白，反而显得刻意、不深刻。

比较起来，西美尔反而讲起了故事，他提示在以前的某个时代，当然是金钱已经诞生了的时代，那时，富人是能用钱买人命的，不用说奴隶社会，就是中世纪这样的事情也是“合情合理”的，怎么到了，金钱万能，却反而不行了呢？

然后，随着他的讨论的展开，我们渐渐地发现，金钱之所以不能买人命了，恰恰是因为金钱成为了过于强力、过于通用、过于一般的东西；“一般等价物”，如今完全地坐稳了它的宝座，现代人都市生活的城市中心，不再矗立着神像与纪念碑，却耸立着购物中心、金融大厦之类的东西……金钱无限有力，正在于它变成了毫无独特性的力量：金钱因其过于通行，从而不再能代表具有独特性的人（命）。

《悲情三角》的压抑正来自这种“一切等于钱”，我们看到了围绕着、建立在金钱上的各种生活要素和生活样式，无论是基于金钱的模特、时尚行业，还是围绕经济人是否道德以及能否道德的争论；无论是游艇、名表、钻石、小费这些可以明码标价的东西，还是权力、管理学、职业生涯、身份、层级、道德还是生活感觉、情感好恶这些不能标价但其实从根源上与金钱勾连着的社会发明……

手榴弹可以卖，屎也可以；美食是美食，但瞬间就变成了呕吐物，或者是屎……

一隅之见：这部电影中之所以要“浓墨重彩”描绘呕吐物、秽物、屎的理由，正是由西美尔式的货币哲学给予的：

如果金钱的无穷力量恰恰在于它的毫无独特性、个性，那金钱当然可以等于屎，并且，金钱还可以通过自己作为媒介，将一切都变成是屎。推导过程是：

如：Money = Everthing

则：Money = Shit

则：Shit = Money = Everything

一切皆shit，得证。

这正是这部电影的构成原则，一方面，钱隐含于一切，另一方面，一切存在，不过是shit。正如电影开头处，二人之间的争吵，男的一直说“不是钱的问题”，但事实上，他们又的确不断重回“钱的问题”，可是就算他们最终谈开了，也谈到了钱，但他们的感情本质呢，没有进展，没有爱，love is shit。后面直接谈“爱”，更是如此。

金钱征服一切，它也被一切征服，以金钱作为生活核心的人，便没有了真正的属于人的核心。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这句话现在可以这么来说：

人，去吧，去全世界，去——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