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本文撰于《三人行》三刷之后：一刷上海电影节未完成版；二刷蓝色港湾首映礼国语版；三刷卢米埃今日粤语版。辅以北京大学纪念讲堂纪录片及见面会观映，有幸能和杜sir握手，银河“鲜浪潮”导演有这么一个师父，太有福气！】

《三人行》是一部很艺术又很创新的小品文艺片，虽然杜sir希望他商业性强一点，但事实上做出来的风格依旧是别样的烧脑精致。这是一部很银河又不银河的电影。银河之处在于目下的华语电影导演再不会有人能拍出这样的镜头画面，不银河之处又恰恰是因为《三人行》跳脱于原有的任何经典作品。

韦家辉说，“太容易的事情就不要去做”；游乃海说“改剧本改的想要死掉”，不创新，毋宁死，意犹未尽，余味悠悠，《三人行》让我看到了巅峰不再的香港电影仍有人在作品上上下求索的追求。不俗媚，不逐世，永远走在突破的路上和未来电影从技术到格局的前端，只是终究无奈，太多人有眼不识金镶玉。

《三人行》，外在是时间和空间构造的密闭环境，内在是社会人文百态的处世哲学，关系是三位一体的稳定结构。一人破局，满盘皆输。

整个故事短促而紧密的发生在6小时之内，从悍匪入狱开始到高空追逐战结束，在极短的时间内呈现了一波又一波的强爆发，以悍匪为圆心，通过高密度的事件发生，讲述了三人情绪的多重转折，并暗示人性和命运无常。

这一番，讲的是变化。

医生作为大陆移民香港的工作者，骨子里有着不甘示弱的骄傲，却常常因为性格上的过于偏执而险中冒进。她有属于白衣天使的责任心，但极容易被人左右，并且也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意识。在与悍匪的交锋中，她心理上处于弱势；在与警察的对峙中，一句“警民合作”同样让她方寸尽失。骄傲的人常常掌控欲比较强，但在三角关系中，她却恰恰是最为不稳定的因素，但由于摇摆性，她也是三人中最先实现自我救赎的——即轮椅男生摔下去站立起来的那一刻，她对自己的怀疑瞬间消弭，所以才有了最后自信满满的放音乐做手术。

警察则是杜琪峰警匪片中最常见的港式“正义化身”，间或的言语中不乏有“犯法是为了执法”等出位之词，在与悍匪的旋斗当中，为了掩饰自己及同伴的过错，一再进行设计陷害，并意欲法外谋杀，从麦当劳提取指纹和部署“干掉他”都可见一斑。这个角色略显平面化的原因在于他所持武器仅有身份和暴力，身份让他自矜正义，而暴力让他肆无忌惮。不过悍匪有句台词说的好，“愤怒的根源是你怕”，如果说医生的心理防线是易于摇摆，那警察的心理防线则是装腔作势，一旦崩溃便再无回转余地。

相比医生和警察，悍匪无疑是更为多元复杂的，他几乎主导着这段三人关系的走向，即使囿于一床，仍然可以通过言语上的机锋游刃有余。在心理层面上，他是毫无疑义的controller，几个故事勾出的是你内心的鬼和人趋利避害自保的本性。在三人之中，他尤其清楚自己每一步的规划，如何逃怎么逃利用谁逃，亦或是怎样让医生和警察彻底崩溃或者同归于尽。他说，“为什么我总是笑，因为所有事情都在掌握之中，就开心嘛”，然而的确如此吗？未必。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头脑里的子弹和羊癫疯随时会让他毙命，再高的智商又如何，能活下来的几率本来就太小。不过这人内心的强动力也彰显于此，哪怕明明知道死路一条但依旧将命握在自己手里，他自大到令人胆寒。一个比较有趣的设置点是杜琪峰选择钟汉良出演这个角色，书生型的外表配合上刀疤伤口却难得优雅十足，一笑就冷的小太阳表演堪称精准细腻又极具颠覆感，令悍匪增色不少，尤以长镜头中的特写为佳（按下后文再表）。

《三人行》所设置的密闭医院环境彰显的是杜琪峰视角下的别样香港社会，有装疯卖傻的神助攻老大爷，有半身瘫痪怨天尤人的青年，有玩物丧志硬挂靠在医院的小无赖，更有唯唯诺诺的妻子和脾气暴躁的丈夫，以及做事蠢萌的警察和衣冠楚楚的悍匪帮手。这些人嬉笑怒骂构成了杜式的黑色喜剧风，吊诡的情调和随处游走的镜头是银河擅用的技巧。山雨欲来风满楼，任谁都能窥见一处。杜琪峰是在讽刺的，无论是不那么合格的警察还是看起来过于正直可信的悍匪，他都给足了表现机会，黑与白是相对论，区别只在于身份上的差异，从人之本身殊途同归。

很多人说光打的太平，《三人行》总是差着一口气，这我是完全不认同的。如果你想来看《枪火》《放逐》那种荷枪实弹血雾飙飞的黑色浪漫主义，那你毕竟会失望，因《三人行》的风格本就是从小处做精做细，让人欲罢不能。荒诞中的人性，枪火下的哲学是《三人行》玩出的新花样。杜sir的片子里，哼着一首小调就能拉帮结派，看似不经意的台词处处机锋一语成谶，每件事每句话背后都蕴藏着自己的处世之道，清清冷冷平平静静之下是暗潮汹涌。由大收小，由宽至窄，由街外到内景，将社会百态融于一房之间，仍不失游刃有余的胸有成竹，银河20年集大成，这才是杜琪峰要说的。

长镜头更像是一个告别式的ending，演员通过肢体训练自发表演的慢镜头比单纯的升格技术更多的是同理心和代入感，也添了一份真实的温度。这场长镜头＋慢镜头囊括近百出镜演员，从拍摄的技术层面和协同调度上堪称华语导演的巅峰，至于想法，更是比肩昆汀一般的鬼才。一镜到底现众生百相，所有人同处一个空间之内，但仍然各有所取，画地独立空间，唯有在悍匪身上，设置了几重层次：拉开门开枪（意气风发）→ 接手同伙的枪（信心十足）→ 羊癫疯病发（狠戾和不甘）→ 携枪逃亡（狰狞而绝望）。比较不错的是，钟汉良在长镜头的几场情绪变化中不仅没有失手的表现，层层递进反而非常惊艳。

高空追逐的戏无疑将你的神经拉紧到最崩溃的状态，往常杜琪峰的最后一战有时只是让你坦然欣赏一场浪漫的枪火表演，感慨命运的残酷无常，而似《三人行》这般一口气喘不上来，长镜头后又加高空追逐的倒是并不多见。如果说长镜头是杜琪峰对着监视镜头冷静克制的拍摄，那么最后一场高空缠斗更有年轻人的血气方刚。直到悍匪变成植物人的歪斜鬼魅，老大爷欢喜的歌声再度响起，这才是尘埃落定的终局。

一个比较令人玩味的前后呼应在于医生的两场手术——开篇是从大脑的仰视视角探究，方寸之间视野有限；结尾则反其道而行以俯视视角开颅，尽在掌握之中。杜sir的电影到底存了不少留白和细节待人细细寻味，粤语版风味更佳。

其实我很感恩杜sir依旧拍着《三人行》这种风格化的类型片，依旧秉持着他的骨气和脾气做艺术，时间会带给他最好的评价，我始终坚信：风霜雨雪之后，总有最好的时代等着他。

希望这一天不要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