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巴冤狱

徒步走过两道铁门需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然而有人却为此赌上了一生的时间。

电影《印巴冤狱》中，普通的印度农民沙拉布吉特因为醉酒而误闯印巴边界，被巴基斯坦边境士兵当做恐怖分子逮捕，关押在巴基斯坦的监狱里将近20年。他的姐姐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试图将其营救回国，然而最终只是将他的骨灰接回了家。这样的剧情实在让人唏嘘心碎，要命的是，它竟然还是根据真实的历史事件改编。

印巴边境，一条仓促间被人为划定的界线，成了横亘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两国人民心中永恒的伤疤。

“border,border,border......"

锡克金庙外的步行街上，出租车司机们四处招揽着游客，距离阿姆利则市区18公里的瓦格赫，印巴边境降旗仪式将在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上演。在过去的七十多年里，这个仪式从未中断，风雨如约。

故事还得从1947年6月4日，蒙巴顿将军发表的那则声明说起。他在声明中称，英属印度将于同年的8月15日，通过分为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国家的方式来实现独立。6月4日到8月15日啊，前后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的时间，很多人的一生就此改变。

蒙巴顿发表声明后不久，一位叫做雷德克里夫的伦敦律师被匆匆接到了总督府，他在不明就里、几乎没有任何资料，期间也不曾与任何一个印度人交流的情况下，在一张并不太准确的地图上，划出了印巴两国的分界线。多荒谬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劳动成果”意味着什么！看不见的分解线，看得见的栏杆和围墙，从那以后，人们用血和眼泪涂抹它。

“确认你们带了护照，把行李都寄存好，我会在停车的地方等，再往前走一点，你的印度sim卡就没有信号了。”去的路上，司机反复地叮嘱，每一个提示都清晰明确。这条往返边境的观光游路线，不知道他已经跑了多少年了。

“首先是暖场的歌舞，大约持续十五分钟，然后才是降旗。你们是外国人，记得直接进VIP坐席。”司机还没说完，两面巨大的国旗已经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旗杆一前一后，遥遥相望，离我们近一些的这一根是印度的，远一些的则是巴基斯坦的。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到两个国家的边境。我就出生在距离俄罗斯九公里远的小城，并且在那里生活了九年半；我也曾经到过位于吉林集安的中朝边境，甚至还偷偷往外伸了半只鞋；还有俄罗斯的后贝加尔、海参崴，蒙古的扎门乌德、阿塞拜疆的巴拉肯以及许多我至今都不知道名字的小城，在那些地方，我都曾留下了足印，然后排着队顺利地通关。可是我从来没有到过像瓦格赫这样的地方，一个每天举行降旗仪式的两国边境，一个两国士兵彼此叫板叫嚣，两国民众各自加油示威的地方。

“请你们一定要在降旗仪式结束前五分钟出来，拜托拜托。”

下车前，司机的反复叮嘱让我有些不快，毕竟阿姆利则除了锡克金庙以外，也就边境降旗这一个看点了，他竟然还要催。然而到了现场我才知道什么叫“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若你能模仿印式英语的风味读出这句话来，便也能恍若置身其中了。这哪是国境线啊，简直是“千人宝莱坞歌舞现场”！

司机说的其实没错，停车场的出口就那么大，散场以后大家同时离开，那怕是要如钱塘江大潮一般，堵得汹涌了。

看台上，人多得看不清面目，只有花花绿绿涌动着的热烈的一片，伴随着音乐的动感节拍和不断带着掌声的警察，人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Hindustani！Hindustain！”人们在警察的带领下，一声叠着一声地呼喊。置身其中，你便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巴霍巴利王》和《塔那吉》样的电影会在印度叫好又叫座。这个屡被侵略、久被占领的国家呼唤坚不可摧的超级英雄，需要强有力的臂膀带领着这个多民族、多文化的国家不断向前。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警察，他手握着话筒在两边的看台间来来回回地跳跃，舞台感极强，一会儿用夸张的表情嫌弃这边的尖叫声太小，一会儿又抡圆了胳膊带领这边拍起了巴掌……总之警察的威严尽失，套上大头鞋、顶个红鼻头就可以直接去马戏团上岗了。

另一边呢，另一边的呼声只有在这边停止的间隙，才会忽然地如巨浪般压过来，然而也只是短短一瞬，因为这边的叫喊声立刻又会迅速地压回去。

幸好我们坐在VIP席，可以和当地人保持一段礼貌的距离。否则我肯定会感到害怕，印度人的热情，疯狂得让人感到震惊。

现场早就沸腾了，然而这才刚刚是暖场舞环节，印度人的热情是持续坐在炉子上的开水，接连不断地翻腾。好戏还在后头儿呢！随着一连串响亮的号角，降旗仪式正式开始了！

首先是两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警察，气势汹汹地朝边境大门边走去；然后是两名英姿飒爽的女警，同样势如破竹地朝门边走去；紧接着又是各种雄赳赳的组合，全都用下巴看路，气昂昂地朝门边走。门的另一边呢，简直是镜面对称！巴基斯坦的士兵也那样走着，双方只是服饰和装扮上的差别。

全都走到了门边以后，两边的军人们开始踢正步，说是踢正步，看起来却无异于街头斗舞。只见他们把正步走得连踢带踹，把手挥得连抡带摆，如果不是有长长的袋子将靴子兜紧，恐怕要连人带鞋，全都甩到看台上去了。不过即使甩到看台上去也没关系，捧场的观众们肯定要以哄抢抛接的方式为他们解围。

“Hindustani！”

“Pakistan!”

“Hindustani！”

“Pakistan!”

两国的观众越叫越欢，喊得军人们更来劲儿了，只见他们不断变换着各种各样的队形，竭力展示着本国的士气和力量。而且，每一种队形的结束，都以朝对方竖起向下的大拇指而结尾。

如果单看此情此景，又有谁会相信，他们曾是同根同源的民族呢？真是相煎何太急。

然而现实却不似降旗仪式般喜感，事实上，印巴两国间的冲突不断，彼此间的关系也在不断坐着过山车。其中滋味，恐怕只有身在其中、却又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两国人民才能体会吧！

在印度电影《爱无国界》中，彼此相爱的跨国恋人在味尽人间冷暖之后终得重逢，可是现实中的人民何时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呢？印巴边境看降旗，真是让人笑出了眼泪，笑出了心酸！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