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雨

评分:
6.0 还行

原名:Июльский дождь又名:七月的雨 / July Rain / Iyulskiy dozhd

分类:剧情 /  苏联  1967 

简介: 这是一部苏联新浪潮电影。它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独特融合,深受安东尼奥尼的影响,

更新时间:2019-11-11

七月雨影评:《七月的雨》电影剧本

《七月的雨》电影剧本

文/〔苏〕A·格列布涅夫、M·胡齐耶夫
译/夏志道

城市过着一般的日常生活。人群在人行道上熙来攘往,在商店、机关门口拥进拥出,聚集在商亭旁,消失在地下人行横道里——那里虽然也拥挤,但终归可以暂时避一下太阳——,随后又匆匆忙忙地赶路。人行道上显然已经容不下这么些人了。在没有铁栏杆的地方,人群涌到马路上,挤着车辆,车辆又挤着人群,象湍急的巨流在炽热的、发软了的柏油路上急速向前流去。
这是七月中旬炎热的一天。一阵雨点突然落在人群中,顺着人流直扫过去。忙着赶路的行人,按着自己运动的节奏行进着,一开始竟没有注意到下起雨了。
可是刹那间,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忽然变黑的天空,随着一声震雷,倾盆大雨象一面墙似的哗哗地倾泻下来。人们各自四散跑开,雨把他们赶到门檐下,挤到墙边,聚集到商亭的棚檐下、街上的大门道和商店门里。雨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嬉戏着,打在柏油路上,打在湿淋淋的汽车顶上。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好象是从水的帘幕中慢慢漂出来的船只。
这是一场大雨。它笼罩了整个莫斯科,在索科尔尼基、在积极分子大道上、在高尔基大街上——雨水洗涤着蒙满尘土的树叶,抽打着古老房屋的屋顶和兴建中的房屋的钢骨水泥构架,抽打着托里亚杰正兴建中的高层旅馆大楼,冲刷着瓦西里·勃拉仁内大教堂的圆顶以及广场的铺石地面,这时,广场上和往常任何天气里一样,卫兵正在换岗。
这时候,在一个大门道里,在一群避雨的人当中,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仰头看着天空,看着缓缓飘浮的乌云。
他旁边的人也都在看着,有人望着天空,有人看着倾盆的雨水。他们静静地看着,好象并不急于到什么地方去,也许,他们正为这久旱后的大雨而高兴。
只有一个人——一个瘦削的、浅色头发的姑娘,显得很焦急。她不耐烦地时而往上看看天空,时而看看冒着泡的水流,一会儿又看看天空。最后自言自语地说:
“见鬼!真不凑巧!”
“可不是,”戴眼镜的小伙子没有回头看她,仍然注视着天空说。“我们给困住了,跟外界的联系给截断了。”
站在大门道里的人们没有去听他们的谈话,仍然不动地、无心地注视着雨。
“这下子,一时半会停不了,”姑娘又自言自语地说。
“不,不见得,”小伙子反驳说,同时看了她一眼。“你看,满得多厉害,这就是说很快就会过去的。”
姑娘没有答话,——也许是因为她正在整理跑乱了的头发,嘴里咬着发卡的原故。雨不停地下着,远处传来一串闷雷。姑娘直视着前面,看着奔淌的流水。她的表情一直在不停地变化,就好象在跟什么人说话或者争辩似的。忽然她微笑了一下,把头一甩,猛地向前一冲。
“您这是上哪儿?”小伙子赶紧把她拦住了。
“咳,没关系,”姑娘把手一挥,“管它呢!……”
“等等,先别跑!”小伙子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去吧。想来它是不透水的。”
“谢谢,”姑娘不假思索地说道,但接过上衣以后,忽然想起来:“可是我怎么把它还给您呢?”
“唔,”小伙子微笑道,“这也许并不困难吧。”
“这样吧,您把电话记下来!”姑娘匆忙地说。“您有地方写吗?……Д一81490……我们家总有人在。多谢你……”
“不客气,”小伙子一面把号码记在火柴盒上,一面说。“……1400……”
姑娘这时已冲进雨中。跑出几步,停了一下,远远地喊了一声“谢谢”,然后向前跑去。
她把上衣蒙在头上,双手撑着,跳进一片片水洼和一股股水流,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上,在大家的目光下跑着……

因为下雨,屋子里显得很黑。她把湿连衣裙脱掉,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白色的男衬衫,慢慢地穿上,——更确切些说,是把自己裏起来,——慢慢地、很得意地把袖子卷上来,把硬领翻出来。
忽然她扫了房间一眼,就象遇见了熟人而这时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打招呼似的。
长沙发旁的椅子上放着打字机,露出打了半张的一页纸,旁边放着一些写满字的纸,上面压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一截没有吸完的烟。长沙发上乱放着一大堆写满字的纸和夹着纸签的书。
姑娘拿起那截烟——长长的烟灰折断掉在纸上——划着火柴,轻轻用嘴唇叼住烟,半闭上眼睛含着笑,吸了几口,又把烟放回烟灰缸里。
然后她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把长沙发上的书和纸拿开,叠好,从衣架上摘下风衣盖在身上,在长沙发上躺下。
她躺在那儿看着通阳台的门,一缕一缕的雨水顺着门流下来。她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身子暧和过来,她打起了嗑睡。
突然她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向周围扫了一眼。雨声还在沙沙响着。她把手向打字机伸去,睡意矇眬地用一个手指头打出:“真太可恶了。你本可等我一会儿的。”
打字机的声音一停,在寂静中立刻显出滴滴答答的雨声。从流着雨水的阳台玻璃门上看得见市街的飘忽不定的反影。被雨水冲刷过的屋顶一个接一个被阳光照亮。雨停了。

姑娘醒了,旁边椅子上的钟轻轻地响着。她看了看钟又把眼睛闭上:时间还早呢。
有人敲墙,她也同样用拳头回答了三下。蒙上头,又躺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跳了起来,穿上了晨衣。一脸的不高兴:她每天早上都不想起床。
然后她和母亲在一起喝茶。她们的动作很快,一面小口小口地喝茶,一面照着镜子结束自己的晨妆,同时看完报纸,然后又去旁边屋子里找些什么东西,——两个妇女,一个上些年纪,一个年轻些,面貌、举止、声音都非常相象。“列娜,你今天打算干什么?”——“打算?不知道。有事吗?非得有什么打算不行吗?”——“父亲叫我们上贝洛夫家去一趟,你看信了吗?”——“什么?是,是,一定去。哟,已经差一刻了!你走不走?”——“你快走吧!我这儿还有点事。”——“那好,我走了……”
……现在我们知道她叫列娜,她正夹在许多行人中间走着。让我们在早晨上班的庞大人流中注意看看她吧,打量一下她的面容。她现在显得比昨天我们初次见到时年纪要大得多,大约有二十六、七岁。可能是嘴唇,但不如说,是嘴唇构成的那倔强的口型,使她显得年纪大些。或许,更可能是她的眼睛,——她那专注甚至冷漠的眼神。或许因为她这时正在专心想她的心事,而对她的心事,暂时我们还一无所知。
象其他许多清晨的行人一样,她住在城市的这一头,而在另一头工作。她还得在清晨拥挤的无轨电车中颠簸一阵,然后换乘地铁。她铁的乘客按照由来已久的习惯,既不注意车站和邻座的乘客,也不管车走得快慢,只顾打开报纸,阅读当天的新闻。
然后电梯把人群送回到地面上,于是她继续随着拥挤的人流向前移动。她拐进一条胡同,来到一座足足有一条街那么长的灰楼前,楼上的窗子宽大敞亮,楼门上方有一座电钟。

钟面上时针指着八点半,接着在二楼上,我们看见她经过楼梯口、电梯和走廊,以一种新的、我们未曾见过的面貌出现。她穿着蓝色工作服,通过长长的走廊,快步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办公桌上一堆文件上面放着一个电话听筒正等着她接。办公桌对面,一个胖胖的姑娘,用拳头支着下颏坐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张和桌子一样宽的图表。
列娜看了看那姑娘,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
“就是这件吗?……真漂亮!你已经买下了吗?”
“嗯,就算是买下了,”那姑娘活跃起来,“人家说,钱不忙着要。”
列娜走到门跟前,向外探了探头,很快地关上门,扣住门锁。
“尤里卡,来,快点!”那姑娘马上明白这是要她立刻脱下自己漂亮的衬衫。
两人同时脱下衣服,把衬衫换着穿上,然后互相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你能借我穿一天吗?”列娜问。
“今天?”
“不,到时候我告诉你,好吗?”列娜脱下尤里卡的衬衫,这时她才看见了桌上的听筒。“噢,天哪!”她这才想了起来,于是急忙向听筒里高喊着:“喂,是我!谁?不,我记得您。《工作能力和疲劳度》,十八印张,记得,当然喽……不,星期二以前怕不行,我们尽量在这个星期六给赶出来吧……您稍等一下,这里正好有一位同志了解这方面的情况,让她给您讲清楚……”
于是她把听筒递给尤里卡,从桌上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吐吐舌头,说:
“真是疲劳……”
在长长的光亮的大厅里,两边沿墙放着自动排字机,发出连续不断的嗒嗒声,不时可以听到人们说话的声音。一些男人和女人坐在排字机前,手指头在很大的方形键盘上迅速操作着,他们不时停下来,把一行字铸出来,然后再开始排另一行,铸好的字一行一行地顺序落下来。
“叶列娜·费多洛夫娜!”一个青年排字工人叫道。在这里人们把列娜称作叶列娜·费多洛夫娜。(注1)
她走到排字机的字盘前,低下头细着。
“弄不好,这一行空着半截。”
“那你这样,把上尉这个词加上空,把它拉长些,明白了吗?”她指着原稿中的一行说。这是一张对折的纸,用镇尺压着,上面是用打字机打的原文和用钢笔加的注释。
“我们很冷淡地告别了。和善的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竟变成了一个执拗而唠叨的上尉!为什么呢?就因为皮却林心不在焉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当上尉要去拥抱他时,他却向上尉伸出手来!”(注2)

黎明时分她从一座新建的高层大楼的门道里走出来,大楼明亮而安静,阳光刚刚照到屋顶的最高处。
清晨的寒意使她不禁缩了一下肩膀。她仰起头来,轻轻地叫了一声,但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伏——洛——加!”
从楼上的一个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他正在刮脸。
“你怎么还没有完事?”
“就来!”他轻声回答。
列娜把手插进了雨衣的口袋里,但还是瑟缩着走了几步。睡眼惺忪的电梯司机从门口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您好,”列娜向她点了一下头。
电梯司机也点了点头,态度很随便,就象对熟人那样。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伏洛加走了出来。他们慢慢地沿着早晨空旷无人的街道进去。他微笑着挽起她的手臂。
“你困吗?”
“不,不困。”
……他们走过一些穿堂院,不过这甚至不能叫穿堂院,而是许多旧的楼房、兴建中的楼房和已经建成的楼房之间的走道。他们斜穿过一片片空地,走过一座即将兴建的楼房的地基。
“你要不要回家一趟?”伏洛加问。
“不要。”
“母亲怎么办?”
“我从班上给她打个电话。”
这时她的表情是沉思的,兴奋的情绪从脸上消逝了。
“想吃点东西……”他说。
“嗯……不,我不想吃。”
她在墙基上又走了几步,忽然坐下来,把脚搭拉着。
“你记得,我们在这儿走过。”
“是的,不过那是在另一幢楼。”
“那当然了。你看这多象用砖铺成的设计图纸,是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二月、三月……?咱们认识有多久了?好象有一辈子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
“走吗?”
“那么你是高兴,还是伤心呢?”
“什么?”她转回身来看着他,等他走近,“高兴,当然高兴,”说着她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当他们走过一个工地来到大街上,周围已经有很多匆匆赶路的行人了,报亭前的长队慢慢往前移动着,车辆象一股激流似地奔驰着,——又一个忙碌的早晨开始了。
下班后列娜和母亲在家吃午饭。他们默默他吃着,好象还在回想着过去的一天,在这一点上她们俩也很相似。附近不知哪家开着电视——在演什么剧,可以听到对白,有时还能听到音乐声和鼓掌声。
“你觉得这很不得了吗?”列娜指的是母亲剪了短发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你不赞成吗?”母亲怀疑地问。
“不,为什么?我拥护任何行动。尤其是无法更改的行动。”
“那就随它去吧,”母亲作出不愿人管的样子,“不过,这还是有点新颖……父亲会喜欢的。”
“你一定已经告诉他了。”
“当然喽。”
“真了不起。现在居然还有人互相写信。说实话,我真羡慕你们。”
“恐怕我们会写出一整卷通信集来呢,”母亲说。“他要耽搁到十月。是的。他们那里不知有点什么事不太顺利。”
房外传来电话铃声,有人把听筒拿了起来。
“你有什么心烦事吗?”母亲端着盘子在门口停下问了一句。
“没有啊,”列娜感到惊奇。“天哪,我能有什么心烦事?”
母亲拿着盘子,依然站在那里。门稍微开了一点,一个大约十五岁的男孩子探进头来说:
“列娜,找你的。”
电话安在集体住宅走廊的墙上。邻居小男孩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一个穿长袍的上年纪女人抱着个西瓜跟在他身后,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等着列娜拿起听筒。
“尤里卡,是你吗?……是,是我给你打的电话。我说,你愿意替我值个班吗?……奇怪。我可是非常需要呢……是吗?……这样说就不一样了。我一向知道你是个好人,那好吧……”
列娜用肩膀把听筒夹在耳朵下面,一边打电话,一边伸手从衣架上取下风衣,伸进一只胳膊去。她正急着出去。
“尤里卡,我该走了!”她说着把听筒挂上了。
她在前室的镜子前面停了一下,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还是那个男孩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闷闷不乐地拿起听筒吹了一下,说:
“喂!……”
在房间门口列娜抓抱了一下母亲。
“妈妈,你睡吧,不用等我,我带着钥匙呢。”
“她长的什么样?”男孩子满有兴趣地继续在电话里说,“是黄头发,黑头发,还是红头发?……什么模样?”他斜眼看了列娜一眼。
“噢!”列娜说了一声,赶紧抓过听筒。
“您好,”听筒中的声音说道。“我是任尼亚。”
“您是谁?”
“任尼亚……您记得的……”听筒中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说。
“您好!”列娜说道。“您是在哪里打电话呐?”
“公用电话亭,怎么啦?”
“咳,是您呐!”列娜高兴地说。“您打电话来了,这可真好,”她说着用那只空着的手在衣架上的衣服中间寻找,后来才想起那件上衣不是挂在这里。“我还担心您把那个火柴盒丢了呢……真不凑巧,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请您把地址记下来……”
“不必了,没有关系,我今天也正好有事,……”听筒中的声音说道。“我给您再打电话吧。不过,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呐。”
“我叫列娜。”
“好,知道了。列娜。好吧,再见。”
听筒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列娜看了看表。忽然想起早该走了,急忙向门外楼梯跑去。

“如果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冷静、全面、客观地看一下这些惯常的现象,那末我们就会面对这样一些事实,这些事实把我们过去已成定论的预测全部推翻,”伏洛加好象自言自语地思考着,大声而不慌不忙地说着。
他挺直身子躺在沙发上,双手抱头,面向天花板。旁边堆着夹了许多小签的书,肚子上放着一张纸,他不时地拿起它看看。
“……全部推翻,句号。问题在于,最近将来的八至十年……”
列娜在旁边打字。她用两个手指头轮流地敲打着字键,不时停下来导找所要的字母。
“……最近将来的八至十年,淡水的消耗将增长一倍,这就使得国民经济以至全人类……全人类面临水源淡化的问题。另起一行。但是,虽然如此,我们今天拥有……”他沉吟了一会儿,蹙起眉头,“只拥有五卢布和几个戈比,那就自然产生一个问题,如何通过从近亲和远友那里以正当索取的方式使这笔钱增加两倍……”
打字机声停住了。
“去你的!我还傻里傻气地打呢!”列娜伸手去拿他正在念给她打的那张纸,“拿过来!”
她不听着打了。她用眼睛寻找着手写的字行和打字机上的字母,用力敲打着字键。
他仰头躺着,继续大声说:
“今天晚上我们就来解決这个问题……是的……”他缓了口气。“每天晚上他坐在熄灭了的壁炉旁边……壁炉上放着萨克逊座钟和奇形怪状的瓷人……他阅读一本法国长篇小说,把书从半中腰打开读……书上说的是可怜的朱丽叶因为爱上了一个显贵绅士所遭受的痛苦……”
他站起来走到她眼前,低下头看打字机。
她用大写字母打出:
“别胡闹了。我已经烦了。”
“原来这样啊!”他惊奇地说。然后坐在她的椅子边上,一只手搂着她,用另一只手很快地打出:
“我也是。”
她哼了一声,打出:
“有什么建议吗?”
他马上回答:
“应该来点文化休息。”
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打出:
“‘桅顶旗’电影院。”
她摇了摇头。
“‘风帆’咖啡店,‘白醋’饺子馆,”——他打完一行补充打出:“不需要的划掉。”
她狡黠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打字机上拨开,打出:
“那工作呢?”接着一连打了三个问号。
“又不是狼,跑不到森林……”他一面继续打着,一面把电话机拿到腿上,拨起了号码。
“廖瓦吗?怎么样了?”他向电话里问道。“最近这一阶段情况怎么样?我今天可够意思!翻了五页……你也是?那你也够意思。为了庆祝这个战果,你看来点积极的休息怎么样?……你想点什么理由嘛!就说是我……那就这样吧,再通电话吧……”
“你这懒汉,”列娜说。
“谁?我懒?我象潜水员那样工作……一昼夜干十八分钟……!”
“可别累垮了!”
“但是有时候,”伏洛加故作正经地举起一个指头。
从彼得堡,踏着初雪
站在驿车上,手扶车夫的肩头,
信使来到他的小村,
带来皇后陛下的书信……。
伏洛加把衬衫塞进裤腰里,系上领带,把脚伸进皮鞋,看了一眼,觉得皮鞋该刷了。他随手拿起块抹布擦了擦鞋,然后就把它踢到柜子下面去。他用灵巧、习惯的动作穿着衣服,一而继续朗诵。
尊敬的亚力山大·瓦西里也维奇
我是多么不愿打扰您的静谧……
您象古代的新新纳图,回到自己村里,
用智慧的劳动和科学来增加您的领地……
现在只剩下穿上衣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上衣,抖了一下,把口袋摸索了一番,发现一张揉皱了的卢布,觉得很奇怪。
他看着那洒了香水的信纸,看了很久……
就象要把那些话儿用细线穿缀……
然后走到柜前,取出战刀和勋章!
于是……成为书本和教科书上的苏沃洛夫!
他把那张一卢布的纸币放进裤袋,迅速地穿上上衣,把衬衫袖口从上衣袖子里拉出来。
“就这样吧。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他装束完以后说。“他们没有钱,然而他们有一只小小的象……请吧!”他文雅地把手伸出来让列娜挽住。

城市亮起电灯光,夜晚降临了——街上立即浦满了散步的人群,对对情侣在幽静处会面,电影院门前车水马龙,柏油路面映出明亮的灯光。在莫斯科的一条街道上,在一大串停放着的汽车和一群观众之间出现了一些服饰华丽的女人和同样盛装的男人。他们走出灯车通明的饭店门口,走到人行道上,然后坐进汽车里去,那些汽车一辆接一辆平稳地开过来又飞速地驶开去。一个穿着民族服装、脑门上点着红点的印度妇女和一个穿制服上衣戴小帽子的上年纪先生坐进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绅士挽着一个埃及女人;他们后面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怪里怪气的长袍,好象是把一个方格被单披在身上;再后面是两个黑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走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身着军礼服的法国将军。当这一行人从剧院散场出来时,大喇叭里传出指挥车辆的声音:
“英国大使的车请开过来!……斯里兰卡公使的车……荷兰商务参赞的车!……”
伏洛加和列娜站在人行道上的观众当中,高兴地看着这些贵客离去。今天列娜穿着尤里卡那件漂亮的蓝地白花衬衫,显得喜洋洋的样子——或许也因为有伏洛加在她旁边,紧握着她的手站着。他高高的个子,精神焕发,上衣前胸敞着,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外围牌子的汽车发着亮光,一辆跟一辆开过来,客人们上车后,汽车司机小心地把车门关上。那个穿方格被单似的长袍的外国客人提起袍襟坐进“雪铁龙”车里。载着法国将军的汽车也开走了。
“公主殿下,吩咐到那里去?”伏洛加问。
“愿闻尊命,”列娜说。“我唯命是从。”
“到一家去……”
“到一家去!”
“……这个地方好就好在那里总有各式各样的人,而且总是有人过生日……我们现在打个电话。不过,其实也不一定要打电话。”

他们走进声音嘈杂的一个单元,一个女人给他们开了门,紧接着里面跑出了几个人。伏洛加后退了一步,以一个很漂亮的姿势撩起上衣衣襟,在众人的嘶喊和哄笑声中把一件礼物——有街名的铁皮路牌——送给了女主人。在蓝色的塘瓷上写着白字:“莫尔査诺夫卡大街”。
“伏洛加,你到底来了!”不知是谁这么说。
“伏洛加,”另一个人跟着叫了一声。
“到这儿来,到这儿来,伏洛加!”
这是一幢新楼房里的一个普通单元住宅,家具是六、七年前买的,那时我们这里已经开始生产现代化的家具了。这里有可以拉开的斜腿桌子,有放杂志的小几,上面杂乱地摊放着一些杂志,还有塑料贴面椅子,屋角有一台电视机,墙上贴着花纸。现代住所的陈设几乎不表明主人的性格,因此我们要马上说明:不能埋怨住在这屋子的人采用这种标准化的陈设。屋里的客人已经离开餐桌,并象往常那样,各自寻找合心的消遣,或者促膝谈心,或者也有的无聊地呆坐着。
这些人的外貌,他们的面容和服饰,也都不足以说明他们的性格和趣味:只不过是一般流行的时髦装束而已。一个空心穿着拉毛毛衣的小伙子,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翻阅旧杂志。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列娜:
“您认为对人的弱点应该怎样看待?是不是主张宽恕?”
“弱点?”列娜莫名其妙地反问。“那要看什么弱点。”
“要你回答‘是’或者‘不’。这样就能看出你的性格。”
“那就回答‘不’”列娜说。“阿里克!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列诺契卡,(注3)您好,”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走到列娜跟前,他的脸晒得黑黝黝的,头发已经斑白。“我赞成你的答案,”他握着列娜的手说,然后他转过头来问穿毛衣的小伙子:“你们已经认识了吗?”
“很高兴认识一下,”穿毛衣的小伙子说。“今天我叫伏拉吉斯拉夫。就叫伏拉吉克好了。”
“只是今天这么叫吗?”列娜问。
“难道您总是叫列娜吗?非洲黑人有这么个风俗:当一个人遇到不顺心的事情的时候,他就另外取个名字,好把恶魔哄过去……快回答:您有没有过妒忌心?”
有人打开了录音机。屋内响起了音乐。
“这一向情况怎么样?”白头发的阿里克问伏洛加。
“受累哪,”伏洛加回答道。
“为了钱,还是为了灵魂?”
“说实在的,钱这方面不怎么宽裕。没工夫,”伏洛加坦率承认。“说起这个来,老伙计,你能不能接济我一下?(“你饶了我吧,”阿里克插话说。)我正在搞一个报告呢……”
“请您跳舞好吗?”一个有些歇顶的男人走到列娜面前。这人打扮得有些过份讲究,态度也特别矜持。他们开始跳舞。
“不开玩笑,老伙计,”伏洛加继续说道。“一个很严肃的报告,打破传统观念的……”
“是啊,这种东西可是没有人给钱的,”阿里克说了一句。
“您对自己决定了的事情是不是决不动摇?”伏拉吉克伸出拿着铅笔的手向列娜喊了一声。
列娜跳着舞,回过头来大声说:
“是的!当然啦!”
扭摆舞的音乐一下子变成了缓慢的探戈。列娜和她那位彬彬有礼的舞伴彼此手搭着肩开始踏着短促的慢步。
“我觉得旧式舞很怏又要流行了,”彬彬有礼的男人说。
“就象大蝤烛台一样,”列娜快乐地说。
“说起来了,伏洛加!”伏拉吉克转过头来。“这和你这一行有关。咱们这里什么时候结婚的人最多?是夏天吗?”
“秋天和冬天。”列娜跳着舞插了一句。
“是的,正是这样,”伏拉吉克告诉这家的年轻女主人说。“夏季是淡季。这个秋天您计划有多少?百八十万?别笑,”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科学的统计……感谢上帝,人们总算明白了这一点……”
所有这些问答和交谈都是顺口说出而又很快被遗忘的,但却使人感到新颖而又出乎意外。列娜好奇地听着,暗自留意着。她看了伏洛加一眼——他正同阿里克和女主人坐在一起,三个人都举着酒杯。
“您嫉妒过吗?”伏拉办克还在追问。
“从来没有过,”列娜随口回答。
“我写上‘没有’了!”伏拉吉克说。
伏洛加搂着阿里克低声问道:
“你一个人来的?”
“不,我的女伴跳舞呢,”阿里克指了指一个身材匀称、浅黄头发的姑娘说。“她叫列吉娜,滑雪运动健将。”
“你这回是冒充干什么的?宇航员?”
“赛马骑手。后来又承认说我是神甫,”阿里克快乐地看了看伏洛加。
“谢谢,您的女伴跳得非常好,”有礼貌的男人把列娜领到伏洛加跟前,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退到一旁。
“你今天挺漂亮,”伏洛加故作惊奇地说道。“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穿了这件衬衫吗?”
“那又有什么?”列娜抚摸着尤里卡的衬衫回答。“你给我倒点酒。我先告诉你,我今天要喝个够!”她拿起酒杯来。“为心灵感应干杯!”
旁边正热烈地讨论一个新提出来的问题:上哪里去找个吉他。
“上哪里去找个吉他?”阿里克问道。“你们想想看,要不,从楼下的邻居那里去借借。”
“他们没有吉他,”女主人说。
“那就到楼上的邻居那儿去借!”
“好!”列娜跳了起来。“我马上给你们找来!”
“您到哪里去?”阿里克突然一惊,但是列娜已经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当她回来时,大家高呼‘乌拉!’她拿着吉他,高举在头上。
“您应该传授、传授经验,”有礼貌的男人说。
“很简单,”列娜说道。“我到对面邻居家,他们没有。我就去了楼下,人家说:到楼上去问问。我就说:‘同志们,帮帮忙吧,我要给一个人唱个歌,或许那样就能引起他的注意了。’于是女主人就带着我在各层上问。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你的性格孤擗而矜持,”伏拉吉克看着杂志说。“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很难理解的,”他看了看列娜继续读道:“很多人认为你是自信心很强的人,但这只不过是你的心灵的一个虚假外表……”
“说的完全对,”列娜说。
阿里克唱起歌来。
他的嗓子不怎么样,不过人们对此也并不苛求。他用耳朵贴着吉他,拨着琴弦,说唱着一个诙谐而忧郁的歌,这种歌就是所谓的现代民歌,舞台上是不表演的,但在朋友当中,在某种情绪下,听起来非常合适。
“那个人是谁?”列娜碰了一下伏洛加的臂肘低声问道,眼睛看着一个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人。这人年约五十岁,身体结实,姿势端正,一头灰白的短发。在这伙人当中,他显得象个外人,也许是因为他一晚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是男主人,”伏洛加说。“女主人的丈夫。”
“真的?我还一直以为是这个人……”列娜指了指有礼貌的男人。
“不,那是个什么亲戚。”
“请您再唱一个,”有礼貌的男人请求阿里克。“这是您自己编的吗?”
“差不多,”阿里克说。“这是我的朋友瓦吉姆·布鲁斯尼金的歌。”
“阿里克,你唱唱那个说‘星期一、星期二’的歌,”运动健将列吉哪请求他。
“是哪个布鲁斯尼金,是那个画家吗?”伏拉吉克满在行地问道。
“是的,完全正确,他是个画家……”
列娜低头向伏洛加小声说:
“咱们出去找个地方玩玩吧。”
他看了看表。
“已经太晚了。”
“不,我是说到什么地方去个十来天。咱们请个假,怎么样?”
“白天他画学院派的画。比如什么《迁入新居》啦。橡皮树画得简直可以用手去摸。晚间他就编这些歌,”阿里克讲着……
“业余爱好,”伏位吉克说。“现在全世界都流行业余爱好。我有个物理学家朋友,他就喜欢水下狩猎,除此之外,还收集仙人掌和火柴盒……”
“你们给我想个业余爱好!”列娜说。
“给你?”伏拉吉克思索了一下。“我要是你,我就收集熟人。这是非常有趣的。”
“乌拉!”列娜喊道。“我现在就把你收集到我的登记簿里。伏拉吉克,你这个人可真是有意思!”
“你别笑,这是非常有趣的事,”伏拉吉克又重复了一次。“现代的人平均每个人都有三四百个熟人,比上个世纪要多得多,电话和航空……”
列娜低声向伏洛加说:
“怎么样,伏洛加?……去个十来天,随便去哪里,只有你和我……你看现代人有多少熟人……”
阿里克又唱了起来。

“喂,我听不见!伏洛加!”
“我不是伏洛加,”听筒中的声音说道。“是我,任尼亚。您好。您说,我过几天去一趟您……”
“好,好。请来吧,您把地址记一下,”列娜说着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里。她的手是湿的,头发用三角巾包着,裤脚是挽起的——她正在收拾屋子。
“不,没有关系。我会再打电话的,”听筒中的声音又说。“这些日子我简直没工夫……”
“是的,是的,请吧。您就是别把那个火柴盒丢了。”
“不,它在这里,在口袋里。”
“啊,那就好了,”列娜以为话已经说完了,忽然看不见的对话人告诉她:
“我昨天看见您了。您好象正急着到哪里去。在马雅可夫斯基大街……”
“在哪儿,在哪儿?”
“在马雅可夫斯基大街,地道那儿,离地铁不远,时间是八点稍过一点。”
“可能,”列娜说。
“您脸上挺着急的样子。”
“是吗?可能。”
“您是在那一带住吗?”
邻居的男孩子从自己屋里走过来,站在旁边等着,当列娜看了他一眼时,他说:
“你好。”
“你好,瓦里亚。”
“我说,你用不用这个‘航空’书包?”
“你拿去用吧。”列娜说着,并向听筒里解释道:“不,我不是对您说。”
“那好,再见吧,”听筒里的声音说。
“再见,任尼亚,那您会打电话来吗?”
“是的,当然。”
……屋子里天翻地覆,母女二人正在打扫……
“依我说,该把大衣给他寄去,”母亲一面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一面说,“还有冬天的帽子。”
“尼古拉·尼古拉也维奇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得到节日前后,再早不行。他星期六坐飞机走。还有,你父亲要过滤嘴的烟……”
现在柜子空了。她们俩从两边把它搬起、挪开了。这时电话铃响了。
列娜警觉起来。
“那里有人接电话,”母亲说。“怎么,你今天要到哪里去吗?”
“应该有我的电话。”
“如果你真是要考研究生……”
“妈妈,我都知道。你看,咱们是不是把这架钢琴卖掉,干吗这么闲摆着……当然,如果有人要的话……”
“你忙着有事吗?”
“不,没什么。”
“我写信告诉了克拉娃,你九月休假。”
“我还不知道呢,也许我九月不休假。”
“这也决定于他吗?”
“是。”
列娜拿起倒放在桌子上的椅子,仔细地擦净,然后一个一个地放在地上。
“我不愿意在父亲回来的时候,还是现在这样。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母亲说。“应该决定下来。”
“决定什么呢?”列娜问。“你想叫我结婚吗?那你就只当我已经结了婚吧。”
“不,我不能只当这样。”
“那你就只当是另外一种什么样子吧,我不知道,怎么都行。你就只当他是我的未婚夫吧。我们在等房子……”
电话铃声又响了。
“我们在等房子,”列娜继续说道。“他现在在朋女家里借住。未婚夫,这怎么样,行了吧?”
“你为什么这样跟我说话?”母亲生气了。
“我说得完全正常呀,”列娜说。“咱们这样说定吧:我决定结婚。所有的人都会满意:她一结婚,一切问题就全都没有了。”她看了看表,拿起毛巾向门口走去。
“以后呢?”母亲问。
“妈妈,咱们说好,我们每个人自己管自己的事。”
母亲看着她的后影。
列娜回来以后,温和地说道:
“亲爱的妈妈,我该走了。”于是她开始穿衣服。“时间不会长。回来以后我还要念一会儿书,写完所有该写的信,把所有所有的事全做完……对了,顺便说起来,”她有些难于张口地说道,“您给我点钱,要是有的话。这算我借的!”母亲耸了耸肩,拿出钱包来。“我去不了多久,我连钥匙都不拿,好吧?……”

他们在地铁旁边的街上相会。伏洛加不是一个人,另外还有三个人和他在一起。一个大约三十五岁、梳着很平整的一头黑发的女人,正在激动地向那几个人说什么。伏洛加迎着列娜迈出了一步。
“库里黑娜,”黑头发的女人自我介绍着,一面很快地把列娜打量了一番。“请相信我,没有无所为而为的事。他为什么需要您的报告?只是出于好奇?”她挥舞着手继续说,另一只手里拿着菜篮子。“廖瓦!”她看见一个胖男人正在横越街道,立刻喊道。“你和往常一样守时。现在他马上会说,他出了点什么事儿!”
那个男人很快地向他们走来。
“哥儿们,我精疲力尽了!家里出了事!”他从老远就说。“你们笑什么呀!”
“我祝贺你,廖瓦!”黑头发的女人庄重地说。“你们的报告在沙波瓦洛夫手里。”
“这话怎么讲?”
“就是在他手里。还没有打完,他就要了!”
不知是谁领头走进了书店,其他人不知不觉地跟着走了进去。刚才的谈话仍旧继续着。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廖瓦说。“他可能并无恶意。”
“谁?沙波瓦洛夫?”黑发女人大笑道。“没有人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心思不断地变。他象蜻蜓一样,转弯的时候是不停顿的。这一点人们早都清楚……你们有《人和海豚》吗?我个人一向赞成防患于未然,”最后这一句是对伏洛加说的。“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伏洛加说。“我的意见是想吃点东西。”
他们一伙人来到咖啡馆,把两张桌子并到一起,还缺一把椅子,有人跑去找。
“欢迎您,伏洛加!”远处,坐在柜台旁边的一个人说道,他注视着他们,并且挥动着手。“欢迎您!”他终于碰上了伏洛加的视线,就又重复了一句。“过得怎么样?”
“谢谢,马马虎虎,”伏洛加微笑着回答道。
“怎么总看不见您。”
伏洛加做了一个不肯定的手势,意思是:没有工夫,您知道,有事。
“您碰见过咱们的人没有?”陌生人继续说道。
“有时候。”
“格列布可完全不露面了,这坏小子!”
“是啊,”伏洛加同意地说着和陌生人彼此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你,老伙计,”去拿椅子的青年人对伏洛加说。“里雅里卡说得对。你知道什么叫浪头吗?只要沙波瓦洛夫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用在会议上,而是在某个要人的办公室给你……”
“行了,别装糊涂了!”黑发女人叫道。“这只是开头,他会把你压死,你记着我的话吧。而且是彬彬有礼地戴着白手套干。你可以问问廖瓦!”
坐在那里读报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抬起头来央求地说:
“我求求你们。”
喧哔继续着,黑发女人里雅里卡·库里黑娜转向列娜,一边点上烟,一边问道:
“你也来点钋吗?”
“什么?”
“钋,人家发现纸烟里面含有釙。我欣赏他的稳重,”里雅里卡朝伏洛加那边摆了摆头。“他那样子,就象他知道一些什么,但是不说,是不是?一般说来,伏洛加是个相当坚强的人,但是他需要帮助。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相信友谊。事情就是这样。他需要一个好朋友,依我看,您正是这样一个人……”
“谢谢,”列娜微笑着说。
“您大概不疑心我跟他有过什么爱情的事吧?”里雅里卡不住嘴地说道。“那就感谢上帝啦。我最讨厌吃醋的婆娘。在现在这个时代,这就跟炫耀高贵门第是一样的愚蠢……我瞎说八道,没有关系吧?”
“哪儿的话!”
“你知道,是这么一回事,”里雅里卡继续用信任的语气说。“他今年要做论文答辩……就是考学位。这回又让搞这个报告。其实完全可以瞎写一气。我们这里就应付过去了。可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宁可碰得头破血流——他们这样当然对。我们这门科学年轻得很。人口学、社会学、统计学,以前谁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光拿一些夸大的数字……胡说八道!”她忽然嚷起来,但不是冲列娜,而是冲正在争论的男人们。“我喜欢这些勇敢的人们,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路,生怕碰坏了磕膝盖……”
高个子男人把报纸放到一边,一只手捂着心口,疲惫不堪地说道:
“我求求你们!你们简直是小孩子!”
周围一片喧哗声。旁边一摊,也是把桌子拼在一起,坐着一大群小伙子和姑娘们,在庆祝他们自己的什么喜庆日子。
库里黑娜换了个座位。于是列娜这回是挨着廖瓦了。廖瓦用友善的眼光注视着她。列娜问道:
“你们真的惹下了什么麻烦吗?”
“是的,”他说着,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当然,一切全是相对的。还没有因为这种事情死过人呢。不过,”他把心里想的说出声来,“死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怎么会这样呢……既然你们是正确的……”
“可这还需要证实呢。”
“这都是瞎说!”里雅里卡·库里黑娜不知对谁说。“跟这个人决不能妥协!”
伏洛加有用意地看了看列娜,列娜也看了看他,他向门口那边使了使眼色,列娜点了一下头。
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伏洛加的胳膊,他回过头来一看,旁边站着那个进来时和他打招呼的陌生人。
“对不起,”陌生人说,“我不打扰您吗?”他手扶椅背俯下身来。“我说,老伙计,我要换个工作,你看值不值得?”
“往哪儿换?”伏洛加惊奇地问。
“咳,你不记得,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们又建议我到他们那里去工作……但是我有些害怕这些家伙们会不放我走……你认为怎样?”
“完全可能。”
“说的就是,”陌生人叹了口气。“然而怎么办呢?到那里去拍桌子吗,啊?”他凝视着伏洛加等待回答。
“当然啦!”伏洛加说。
“从另一方面看,鬼知道……”
“可不是!”
“那么你的意见究竟是什么呢?”
“你就那么去干。”
“你这样想?”陌生人不相信地问道。
“没问题。”
陌生人感谢地点了一下头,走开了。
“伙计,我可是搞不清你的立场,”那个去取椅子的年轻人重又说道。“总该想点什么办法。”
“我求求你们,你们简直是小孩子,”高个子男人说道。“谁都没有认真地说过什么,可是你们自己却先吵吵开了。我不懂,这是为什么?”
“我讲给你听,”伏洛加插嘴说。“你,里雅里卡·库里黑娜,答辩过没有?”
“那又怎么样,”里雅里卡说道。
“谁是你的导师呢?沙帕瓦洛夫,是不是?……我明白,这是出于策略的考虑。”
“那又怎么样呢?”
“出自同样高尚的考虑,我看,你现在也和头头保持着相当好的关系,拿着相当高的工资。但是与此同时……与此同时我们是进步分子,喜欢各种勇敢的行为,干吧,小伙子,勇敢些,别害怕,我们给你们鼓掌,不过是悄悄地,在桌子底下,免得叫人看见!”
“好!”见雅里卡喊道。“瞧,他真是个好样的!”
“好!好!”青年人附和道。
廖瓦微笑着和列娜交换了一下目光,列娜也微微一笑。
伏洛加向列娜转过身来,看到身旁又出现了那个陌生人,还是在原来那个地方,还是扶着椅子背。
“我说,”他热烈地说道。“如果他们说:我们给您创造条件?”
“那怎么样呢?”伏洛加有些压不住火气了。
“到那时候,你看,我该怎么说呢?”
伏洛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说,滚你的……”
陌生人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正是这样,”伏洛加说。“完了。再见。”
陌生人耸耸肩,不失尊严地慢慢离开了桌旁。
伏洛加俯身对列娜小声说:
“走吗?别让人注意,你先走,然后我……”
“好吧,”列娜点了点头就站了起来。
……但是他们终于没有能够两个人走掉。一切照样继续着:现在还是这伙人,一个也不少,吵吵嚷嚷地聚在伏洛加家里。青年人在打字机上随便打着,里雅里卡·库里黑娜蜷着腿坐在长沙发上,高个子男人在向她论证着什么。伏洛加则站在门旁列娜面前,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意思是:有什么办法呢?
“我提议这样起头,”青年人说。“‘尊敬的阿那托里·阿列克赛也维奇!我们荣幸地……’或者另一个方案是……”
“踩钢丝的人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阿里克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在电车和无轨电车的电线上走,这是有生命危险的……”
列娜走了出去,伏洛加也跟着她走到厨房里。
“你这个主意想得好,”他说,“我什么也没有捞着吃……你看看那儿有没有什么肠子……”
“我把它扔掉了。”
“这家里煮咖啡不煮?”里雅里卡·库里黑娜走进厨房问道。
“我找找看,”伏洛加说。
“你这里还真不错。你花多少房钱?”
“我给女主人浇花。”
“什么?”里雅里卡反问道。“啊,原来如此!”她大笑起来。“那么主人们在哪里呢?”
“女主人,”伏洛加更正道。“远着呢,在阿富汗。她是芭蕾舞教练。”
“教阿富汗人跳古典芭蕾舞?”
“大概是那样。可惜的是,这只能到新年为止……乌拉!找到了!”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包,打开看了一下,闻了闻,递给了列娜。
然后他和里雅里卡走向起居室,列娜找到咖啡壶,点着煤气,开始煮咖啡。廖瓦来到走廊里,站在厨房门口。
“我不妨碍您吧?”他问道。“他们那里嚷嚷得太厉害。”
“没有什么,请便吧!”
“您有多大岁数——二十四?”
“二十六。”
“嗯,我二十六岁时,退伍后上大学正好毕业,那是四九年……二十八岁时沙帕瓦洛夫录用了我,于是我就给他写论文……”
“您?”
“我,”廖瓦忧郁地说。“我羨慕你们,尤其是羡慕伏洛加。我看,是开了吧……”
“可不。您拿杯吧……”
“拿了,把它们放到哪里?”
“送到里面去。不,不是往那儿走。”列娜见廖瓦拿着咖啡杯走错了门,笑着说。然后她拿起咖啡壶和小茶盘向起居室走去。
这里还是那样吵闹不休。青年人继续在打字,里雅里卡蜷着腿坐在长沙发上,阿里克坐在窗台上发议论:
“一般说来,里雅里卡,我早就发现人们是用不同的材料制成的,有普通的粘土,还有,这么说吧,耐火陶土,或者还有钢筋混凝土,一种广泛使用的材料……列娜,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这就把窗户打开,马上就会好。我也受不了这个烟味儿,尽管我已经抽了二十多年烟了。二十多年了,拿着吉他和纸烟……”他打开窗户以后继续说道。“可以遇到象陶瓷一般的人物,也有预制板结构的,还有盖瓦的……例如廖瓦,他是苫着稻草的!”
“我非常满意,”廖瓦笑着说。
“我呢?”里雅里卡问道。
“您?”阿里克思索了一会儿。“里雅里卡,依我看,您是用代用品制成的。”
里雅里卡笑着鼓起掌来。
“我的意思当然是指最高级的合成材料,”阿里克有礼貌地补充道。“至于我们的朋友伏洛加,却是用现代高强度材料制成的!防磁、防冻、防水。是耐高温的金属。可以把他发送到宇宙里去,在稠密的大气层中也不会熔化。这就是我对他放心的原因,”阿里克在大家的笑声中结束了他的议论。
……客人们散了。
里雅里卡·库里黑娜拿着电话听筒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听筒,脸色显得疲惓。
“妈妈,您那里有什么事吗?米什卡还没有睡?为什么?难道您就不能叫他睡?没有人给我打电话吗?好吧,我很快就回去……”

屋子里很黑。只有从街上照来的一道道微弱的光线有时在天花板上掠过。
“你说,这一切的结局会怎么样呢?”
“什么?”过了一会儿伏洛加反问道。
“咳,就是这些麻烦事呗。”
“走着瞧吧。”
“他们都为你着急……”
“他们喜欢替别人这急。这样他们就可以在自己心目中抬高自己。‘事情是严重的,我们讨论了情况……’怎么啦?”
她目不转晴地看着他。
“没有什么。我不能看你吗?你可真棒!你从来不生病吗?”
“不知道。”
“你就生点病吧。我有时想让你生点病,我好来伺候你……你从来没有哭过吗?”
“没有。你又想叫我生病,又想叫我哭。这是干吗?”
“人有时候应该哭一哭。需要这样。”
“那我尽力试试吧……不,列娜,这都是瞎闹,谁也不确实知道些什么,”他突然用严肃的语调继续说。“一切还都搞不清,列娜,我对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要想办法摆脱……谁也不知道人们半夜无人时心里想些什么……”
电话铃响了。
“这是谁,接吗?”
“不,咱们不在家。”
“这大概是廖瓦。兴许忘了什么。”
“那就忘了吧!”
“你不让我走开吗?”
“不。难道你让我走开吗?”
“小心!你会要了我的命的。”他笑了,她也轻轻地笑了。电话铃不再响了。

打字机声吵醒了他,伏洛加在工作。
“又是那个梦!”列娜微笑道。“还是一个老头儿坐在圣像前的灯下写什么……”
窗外阳光明媚。电话铃响了。
“你工作吧,我就说你不在家……人类发明电话,是犯了个错误……喂,找谁,”她把电话机拿到走廊里,掩上门说。
“列娜,您好!我往您家里打电话,人家告诉我这个号码。怎么,您搬家了吗?”
“您是谁?”列娜感到奇怪。
“我是任尼亚。”
“噢,任尼亚,您好。您又不露面了。”
“我出了一趟门。”
“那您有空的时候来吧,您知道地址吗?”
“不知道。不过,这会儿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可记……”
“火柴盒呢?”
“火柴也没带。真的。我已经戒烟了。”
“您会活到一百岁的。那我们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您的事情怎么样啊?”
“事情?”列娜惊讶地问。“谢谢,一切正常。怎么,您又在什么地方看见我了吗?”
“没有。”
伏洛加的声音在屋里叫道:
“列娜,你快打完了吗?”
“什么,什么?”电话中的声音问道。
“没有什么……任呢亚,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是工程师。动力学院毕业,暂时还没有做出任何伟大的事情。”
“可是您希望这样。”
“那当然。您呢?”
“是的,是的,”列娜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大家不知为什么都同情不走运的人,”听筒中的声音继续说道。“没有人同情那种过份幸运的人。我可总觉得他们怪可怜的。他们在生活中失去了些什么。您同意吗?”
“不知道,这得考虑考虑,”列娜说道。
“您现在是站着还是坐着呢?您的电话怎么样?”
“我站着呢,”列娜说着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好吧,”听筒中的声音告别说。
“您还来取上衣吗?”
“搁在您那儿很碍事吗?”
“不,不碍事。但是我想,您没有它……”
“不,没有它,我好象反倒更方便些……”
“那您就来电话吧,”列娜笑道。
当她回到起居室时,脸上还带着笑容。伏洛加盖着毛毯躺在长沙发上,身边放着本书。
“这是谁呀?”他没有抬头问道。“啊?你可给我瞧着点儿!”
“我瞧着呢。”
“瞧着吧,”说着他也微笑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

阳光充沛,但是不热。天气晴朗、清爽,但人们已经穿起风雨衣,每天马路上越来越常见到夜里下雨的痕迹。摊子上堆着各种颜色的蔬菜,卷心菜又大又白。学校里欢快的铃声不时参加到街上的喧哗声中。与市街上那种无休止的奔波忙碌相反,林荫道上一片片黄叶静静地飞旋而下。秋天到了。
“列娜,您好!您说什么也猜不着我是在哪儿给您打电话。在剧院里!这里的公用电话间很好,主要的是,一个人也没有。第三遍铃已经响了,我决定从第二幕看起,您听见我说什么吗?”
“听见了,任尼亚,您好!对不起,我现在谈不了话。因为……因为我父亲故去了……”
“什么?……请原谅我,列娜。我对您,大概什么也不该说……”
“是的,当然,任尼亚,谢谢。您有时间再打电话吧。再见吧,任尼亚。”

列娜的母亲、列娜的堂姐克拉夫吉娅和她当军官的丈夫、两个上年纪的男人,还有伏洛加,沉默地坐在桌子周围,屋子里秩序井然,收拾得极其整洁,象准备接待客人似的,摆着桌子。母亲转过头来问道:
“谁来的电话?”
“这是那儿……”列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就坐到堂姐旁边了。
桌上放着照片,一个上年纪的男人在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就递给旁边的那位。两人中不时有一个低声说着:
“我记得这一张,这是在列宁格勒……”
“这是离开伊尔库茨克时照的……”
克拉夫吉娅的军官丈夫问他的妻子:
“你给奥利加打通电话了没有?”
“打通了,她到车站去,米哈依尔出差去了。”
克拉夫吉娅和她的丈夫,年岁大约相仿,而且在某些方面两人很相象;两个人都过早地发胖了,都具有一种有家室的中年人那种稳重认真的风度。军人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到墙角收拾箱子,往里装买来的一包包东西,其中有装在鲜艳的盒子里的儿童玩具。
“几点钟的火车?”母亲问。
“二十二点十分,时间还有富裕。我们乘出租汽车。”克拉夫吉娅说。
“可以打电话叫车,”母亲说。
“出租汽车站就在你们这旁边,”军人说。“这样更可靠一些。”
“是啊,是啊,”母亲就象刚醒悟过来似地突然说道。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全身的高个子男人,穿着一身讲究的西服,戴着硬顶草帽;他旁边是一个很漂亮的长辫子姑娘,直视着镜头微笑着。照片是按过去的老式样贴在一张厚厚的硬纸板上,照片下面沿着椭圆形的边上还有摄影师的名字。
“安娜·加夫立洛夫娜来过电话,”列娜说。
“是啊,是啊,”母亲重复道。“让她来吧。”
列娜和克拉夫吉娅坐在一旁低语。
“你们来吧,”克拉夫吉娅说。“十月份天气还很好呢。我们有自己的摩托艇。他喜欢钓鱼吗?”
“好象是不,我不知道。”
“你们登记了吗?”
“没有。”
“那他还拖什么呢?”克拉夫吉娅惊讶地说着,看了伏洛加一眼。
“我们两个人都在拖,”列娜说。
“小伙子看来挺好,”克拉夫吉娅说。“不酗酒吧?”
“吝啬吗?”
“不,一点也不,”列娜说。
“这是最主要的。如果后来发现是个小气鬼,那才讨厌呢。在女人方面呢?”
“我没有了解过,”列娜说着抬头看了看姐姐。
“你不要奇怪,”克拉夫吉娅说道。“这是生活。”
“我明白。”
“他有朋友吗?”
“有,很多。”
“太多了也不好。那就是和谁都一样,”克拉夫吉娅说。“父母在哪里呢,和你们在一起?”
“他有个母亲,在谢尔普霍沃。”
“这是生活,”克拉夫吉娅又解释了一遍。
又来了一个上年纪的人,默默地向大家点了一下头,默默地拥抱了母亲,默默地在桌旁坐下。
他拿起一张照片,上面还是那个高个子男人,列娜的父亲,这次是穿着短皮大衣,系着武装带,戴着有红星的长耳帽——这是战争时期的照片。
“这张照片,你有多余的吗?”他问道。
“我让他们给翻拍一下,”母亲说。
在她面前还是那张贴在硬纸板上的老式照片,梳长辫子的姑娘天真地面对镜头微笑着。
伏洛加走到母亲跟前,拘谨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拘谨地向大家鞠躬告别,然后走了出去。
列娜一面走一面穿雨衣。瓦里亚迎面走来。
“你好,列娜。”
“你好,瓦里亚。”
瓦里亚甩了甩头。
“吃苹果吗?”说着他把手伸了出来。
“谢谢,”她接过苹果,机械地塞到口袋里。
她和伏洛加来到大街上。
“我送你到车站,”她说。
天已经黑了,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雾滴,街灯的亮光模模糊糊,沥青路面发着暗淡的反光。
“天气坏透了,”列娜说。“不过,巳经是秋天了……”
无轨电车开过来了。
“算啦,我坐下一趟吧,”伏洛加说。
列娜用鞋尖在地上划着,——不知是在划什么,还是想把粘在路面上的一片树叶掀起来。
“那个女人是谁?”伏洛加问道。“就是和军人在一起的那个。”
“堂姐。那是她的丈夫。”
“噢,噢,”伏洛加点了点头。
又一辆无轨电车开过来了。
“好,祝你平安。”她伸出手去握了握。“走吧。”
无轨电车一走,她马上转身一步紧似一步地走回去了。她瑟缩着把手伸进雨衣口袋,一下碰到了苹果,于是把它掏出来,咬了一口。她仰着头,走得很快。她眼皮闭着,她越来越使劲地闭住眼皮,啃着苹果,拼命忍住眼泪。

中旬突然下了几场冷雨,雨后又热了起来——好象七月又回来了。紧跟着夜里降了霜,但白天,太阳却依旧照耀着。在黄了叶子的树旁,有还完全绿着的树,也有掉光了叶子的树,好象一年四季一下子全聚齐了似的……

“这一切都那样突然……其实,他并没有去的必要,也完全可以不去,他又有些不舒服……他们那里不知是谁找了个理由拒绝出差,于是父亲就犯了犟脾气——他不好意思不去,他应该去,于是就去了……好吧,任尼亚,谢谢您打电话来……”

“喂,任尼亚吗?您看,我一听见电话铃声就知道是您……对您说什么呢,任尼亚,您知道,我是个孤僻而矜持的人,这甚至还经过科学验证的呢。人家问我:您好吗?我总是说:好,谢谢……”

“喂,喂,什么也听不见!这是哪儿在乱吵乱闹?您是在哪儿打电话哪?”
“我们这儿……马上,稍等一会儿……现在听得见了吧?……我们这儿有个小聚会,一个朋友出版了一本书,我们正在这里给他庆祝呢。当然,这本书谁也没有看,不过这并不要紧……”
“那当然喽!”
“我突然感到有些累了,列娜!我明白了这是因为什么。因为老得说机智、俏皮的话,这是很累人的事。”
“很对,那您就别再说俏皮话了。”
“不可能。已经由不得自己了,象习惯似的……我们已经不会平平常常地谈话了,您不觉得吗?……除非从这儿走开?”
“当然。”
“可是怎么对人家说呢?”
“什么也不说。不要让他们注意到。”
“好,对。我现在就走。”

“任尼亚,我很想离开这里。非常必要。随便到哪里去都行……快休假了……很久不出门,生活就象停顿了似的……我到邮政车上去工作!我在做什么?现在我正站在走廊里进不了屋。我把钥匙丟了。没有关系,我马上给妈妈往班上打个电话……任尼亚,您打电话来,好吗?别又无影无踪了……”

“您知道,现在并不缺少好的见解,好的见解人们已经说得不少了……您听得见我说话吗?列娜!您在哪儿呢?”
“我听着呢,任尼亚。”
“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也许正因为这样我们才避免说话。但是,如果我们每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包含有一个什么思想……即使是个小小的思想也好,那倒无关紧要的。只是叫一个人不要说:‘啊,见鬼去吧,烦了!’——就象他己经活过两次或者三次似的……您知道,这一切也都和我有关。我在作自我批评呢。真的,列娜,我是不喜欢自己的。这个人就是我,他总是叫我失望,总是有些不对头的地方……您瞧……电话里多么容易坦白,对吗?”

“一切正常,任尼亚。一切正常。不知为什么现在人们都不记日记。要是我的话,我就会这样写: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喂,任尼亚!”
“是,我在这儿。”
“您怎么了,没有话说吗?”
“就是。”
“那好,咱们就沉默一会儿。”

“喂,任尼亚,您怎么又好久没露面了?我真后悔,没有留下您的电话号码。”
“怎么了?”
“没有什么。跟您打电话已经成了习惯了。”
“我给您打过电话,您不在。我甚至以为您已经走了。”
“不是,任尼亚,我生病来着。”
“严重吗?”
“没有什么。我已经回家来了……您在听我说话吗?这是哪儿来的音乐声?”
“不是您那儿的吗?”
“不是。我以为是您那儿的。”
“不知哪儿串线了。您是一个人吗?”
“是……”
“好象很熟悉。”
“对了……任尼亚!”
“啊!”
“您在哪儿呢?说真的,任尼亚,您不是做戏吧?”
“这是怎么说?”
“我有时觉得,您是在出什么花样。我不知道您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根本就没有您……”
“这话怎么讲?”
“就是说没有您这么个人,只是那么个声音就是了。”
“内心的声音!嗯,这很有趣。这已经是斯坦尼斯拉夫·列姆的东西了,或者是勃列德贝利的。可是话说回来,在我们这个文明的时代,什么事都是可能的。虽然,凭良心说,我完全相信,我是存在的。也许,我们在一起乘地铁,在一个车厢里。”
“嗬!这可完全是幻想了!我怎么不记得您?您什么样?”
“很普通,戴眼镜。您那里……一切照常吗?”
“一切正常,任尼亚。”
“您一向是这样回答吗?”
“当然。”
“自己对自己也是这样说吗?”
“怨天尤人是最讨厌的。我父亲……就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嫉妒。他认为嫉妒是最渺小的、最可耻的情感。他认为总有一天,人们不再产生嫉妒这种感情……”
“爱情呢?”
“爱情怎么样?”
“爱情能使人幸福或是不幸吗?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我对这个问题很冷静。我认为主要的是应该有个职业。”
“什么,什么?”
“好啦,任尼亚,我们下次找个时间再谈这个问题吧?”
“好吧。您在笑吗?”
“没有。”
“那就是我听错了。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您笑。”
“嘿……嘿……您听见了吗?您是个怪人,任尼亚!您那边还没有人从公用电话间轰您吗?”
“没有。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公用电话间。在国家银行的大门里边。旁边就是一位民警。他在替我站岗。”
“那您就替我问候他吧。”

“您好,列娜。我没有把您吵醒吧?您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啊!必须马上到城外去!”
“我正打算去呢,您呢?”
“我也是。”
“他们答应教我烤羊肉串,您会吗?”
“什么,羊肉串吗?会,从理论上会。”
“弹吉他呢?您有什么业余爱好吗?”
“那还用问!没完没了的业余爱好!有一阵收集录音机,后来迷上了照相,收藏烟斗……还有什么别的……总之,没完没了的业余爱好,只剩下一点,就是弄清楚我活着是为了什么……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完!……这里已经有人轰我了……”
“我说,任尼亚,您倒是把您的上衣拿走呀。咱们两个人已经不需要它了。您有我的地址吗?您记下来吧……”
“特威尔斯卡亚——雅姆斯卡亚二道街,三十三号楼十一单元,楼下是水果蔬菜门市部,三楼。”
“可真不得了!您从哪里知道的?”
“秘密!”
“不,您告诉我,这简直神了。您是个危险人物,任尼亚!”
“当然喽,是,是,我马上……这里有两个姑娘急着要打电话。”
“您的民警呢?”
“他今天休息。那里没有开门。”
“那就再找个公用电话打吧。我暂时不出门。您还有两戈比吗?”
“好,好,”听筒里的声音只说了这么一句,马上就听到了嘟嘟声。
列娜刚一进屋电话就又响了,她走回来又拿起了听筒。
“是您吗,任尼亚?”
“不,我不是任尼亚,”听筒中说道。
“伏洛加,是你?”
“这是莫斯科的什么坏习惯,成小时地在电话里磨舌头。我给你打电话整整打了一小时,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
“我们十一点一刻到你那里。你往外走吧。”
“现在是几点?”
“你看看表嘛!”
“我的表是十点。”
“你的表停了,现在差五分十一点。廖瓦打电话来了吗?”
“打了。我告诉他你要到你母亲那里去。我最恨说谎。”
“得啦。别忘记暧瓶。把刀子也带上。就是这些。”
列娜穿着晨衣,光着脚,她还得换衣服。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跑到屋里去了。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她跑了出来,还没有穿完衣服,手里拿着衬衫,抓起了听筒。
“喂!”
“是我,”传来了任尼亚的声音,“我怎么也打不通,一直是占线。大概是公用电话……”
“是,是,”列娜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您听着,我告诉您这个秘密:拿起电话簿,那里都有地址……”
“噢……”
“您是站着呢,还是坐着呢?”
“我坐着呢。不过,任尼亚,您知道,我该走了。”
“祝您一切顺利!”
“好,您打电话来吧,别不露面了……”
“好吧,”任尼亚说道。但是她已经顾不得去听完了:她扔下听筒,一边跑着一边穿衣服,奔到屋里去找什么,但又找不到,嘴里哼着歌曲,样子又焦虑又幸福……

被来往车辆磨得发光的公路迎面飞驰过来,城市被抛在后面了。车窗外闪过莫斯科郊区的风景——那景色一会儿是那么自然纯朴,一会儿又是出乎意外地壮观,银灰色的河面和碧蓝的森林。远处是挺直的松树。一座座小房子从旁边闪过——汽车路过一个乡村,继续向前驶去。
然后他们突然冲到一片森林的边缘,来到一片鲜绿的、充满阳光的草地上。这片草地一漫坡地连到河边,疏疏落落的树木也一直延伸到河边。周围无比清新、寂静,凉爽。
两辆“伏尔加”一前一后地停住,一群人吵吵嚷嚷地下了车。
阿里克在那里发号施令:
“伏洛加,把酒瓶放到水里!……还有,去个人去找干树枝……拿着,这是烤肉的扦子,把肉穿到上面来烤……”
“谁去采蘑菇?”列娜兴高采烈地喊道。
大家回答道:
“都去采蘑菇!”
人们在树林深处偶然碰上又走散,在另外一个地方又重新遇上。
列娜以为她是独自一个人,但近旁突然响起了一个象唱歌般的说话声,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姑娘匀称的身影,这是阿里克的新女友。
“您懂得这个吗7这是毒蘑菇吗?”
“不,不,这是好的,”列娜说道。“是桦蘑,嗬,您已经采了这么多啦。”
“我的眼尖着哪,”那个姑娘对她说。“我一下子就看见它们了,可就是我分不清哪个是有毒的……您叫什么名字?叫列娜?我叫留霞……他是干什么的呀,这个阿里克?您认识捷玛吗?我是在捷玛那里认识他的。他冒充神甫。他说,你们别看我穿的是便服,现在神甫多半都穿便服。走到饭馆里一看,有一半是神甫,真笑死人!又说,他是从弗拉吉米尔出差来的……”
列娜笑了。
“后来他才承认,”姑娘继续说。“他是法律工作者,……可是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法律工作者。”
“谁知道他。看来,是个有身份的人……”
留霞逛开了。突然出现了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就是那个和妻子一道坐第二辆汽车的人。这人身材魁梧,略有些发胖,步履稳重,面容端正,目光宁静,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量。他手中提着一篮蘑菇。
“可以看看您的收获吗?”他对列娜说。“这个松蘑很不错,还有这牛肝菌……叶列娜……”
“费多洛夫娜。”
“叶列娜·费多洛夫娜,非常荣幸。让我们认识一下吧,我是沙波瓦洛夫,阿那托里·阿列克赛也维奇……您看,我的全是白蘑菇……”
“太好啦!”
“技术加运气。您知道,我是个走运的人。”
“是的,我听说过,”列娜说。
“我的妻子很喜欢您。”
“她哪儿来得及呀?”
“咳,您知道,女人看人的时候一下子就作出结论,然后再设法维护……您看,又是一个白的,拿着,这是您的。”
“阿那托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
“有!”沙波瓦洛夫答道。“回到城里您和伏洛加到我们家来吧。这里还有一个白的,拿住……”说着把蘑菇递给了列娜,走了。
这时出现了我们已经认识的伏拉吉克,跟在他后面的是伏洛加。
“奥地利有个科学家用试验的方法在实验室里制出了蘑菇,”伏拉吉克说。
“然后吃了它就死了,”伏洛加说道。
“老伙计,你这说的已经不新鲜了。阿里克刚刚跟我说了。”
“阿里克在哪儿呢?”
“我想他是在找他的情人呢。”
“那么烤肉串呢?”
“烤肉串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伏拉吉克说,“他那个情人不错。在‘儿童世界’技术玩具部工作。‘儿童世界’真有好人材。”
“你怎么没有情人呢,伏拉吉克?”
“老伙计,这个不时兴了。现在,人类回到合法婚姻这种思想上来了。”
“那又怎么样呢?你不赞成吗?”
“不,我倒挺赞成。不过,老伙计,在女人方面我是不走运的,”伏拉吉克悲哀地说道。
“喂,你们在哪里昵?”森林里传来一阵呼喊声。
“你没有看到留霞吗?”阿里克突然出现在列娜面前问道。
“阿里克,是您?”列娜惊奇地说。“烤羊肉串怎么样啦?”
“沙波瓦洛夫同志会去烤的。原来,他是烤肉串的专家。你没有看见留霞吗?”
“她就在附近什么地方……”
“是个很好玩的小丫头,对吗?”
“也是运动健将吗?”
“这回可不是。”
“您的兴趣改变了?您的吉他在哪里?但愿您还忠于它。”
“吉他在车上。那不是我的。而且,汽车也不是我的。”
“那么,什么是您自己的呢,阿里克?”
“列诺契卡,您干吗找我的碴儿呢?说不定这后面掩藏着您对我的好感吧?”
“你瞧,”紧旁边响起了伏洛加的声音。“我早就料到了!现在只有一条出路:决斗吧!”
“这太不现代化了,”阿里克说。“在现在这个时代时兴的是……时兴怎么办?这得问问伏拉吉克……”
他已经走开了,但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
“在现在这个时代,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出卑鄙的事情以后,敌对双方见面时说:‘事情怎么样啊,老伙计?’‘谢谢,还好,你怎么样啊?’‘我也挺好的!’‘好,我祝贺你!再见!’……和平共处的时代嘛……”
阿里克消失在树后,只剩下了列娜和伏洛加。
他们默默地走着,保持着一个距离。
“你知道吗,我想象中他不是这样,”列娜说。
“谁?”
“沙波瓦洛夫。他挺好嘛。”
“还可以……正象俗话说的,可以和他一起采蘑菇,但是不能和他一起去侦察敌情。”
她仰头站在那里。树叶飘落着,它们在空中飞舞,就象人的思想那样飞翔回旋着。她躺到草地上,继续向上看着——现在他看到了树梢,完全静止着,就象风没有触动它们似的。树叶自己从枝上脱落,慢慢地、慢慢地飘落到地面上。她闭上了眼睛,倾听着这微弱的、似有似无的沙沙声,好象在从中分辨出什么别的音响……
他们问来的时候,草地上已经燃起了篝火,阿里克和沙波瓦洛夫在聚精会神地烤着肉串,大家在从容地谈着话。
“你设想一下三剑客得了高血压……”伏拉吉克议论着。“在那种用剑来解决争论的时代,神经能一下子就转变成肌肉能,因此人类不会得什么心肌梗塞……”
“结论是什么呢?”沙波瓦洛夫的妻子问道。
“波斯特尼柯大教授主张,当你激动的时候,你最好做一些体力运动……”
“波斯特尼柯夫教授主张不要激动,”阿里克说。
妇女们已经开始准备野餐:草地上铺上了桌布,上面摆上了一盘盘的菜、面包,不知谁带来了酒;一个衣着讲究、运动员姿态的青年人从汽车里拿出一只小箱子,里面原来是金属酒杯、刀、叉——全套的旅游餐具。
“文明的奇迹,”阿里克说。“人在野外和在家里一样,还有用电池的咖啡壶,在大自然中喝咖啡。”
“这很方便,”运动员似的男子说道。
“我们今天大概能有幸欣赏您的口才,”沙波瓦洛夫的妻子对阿里克说。“听说您……”
“过奖了,”阿里克谦虚地回答道。
“伏洛加!”沙波瓦洛夫的妻子忽然喊道。
大家都随着她转过头去,河上有一艘内燃机船,在它前面横截着它的航路有一个游泳的人影时隐时现。
“伏洛加!”沙波瓦洛夫的妻子喊着。
“他看见了,看见了,他来得及!”阿里克说。
泅水者的头时而露出来,时而又消失了;很难弄清楚,他是在向岸边游来呢,还是停在原地不动等船开过去。内燃机船直向他驶去。
“我不能看这祥的事,”沙波瓦洛夫的妻子惊恐地说。
“没有关系,”列娜说,“他是游泳运动员。”
终于内燃机船和泅水者并齐了,这时大家看到他们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伏洛加安然向岸边游来。
惊慌一过去,对这件事的关心也就消失了。大家马上开始忙各自的事。
“无所畏惧的小伙子,”沙波瓦洛夫看着越来越近的伏洛加的身影说。“他是个有天才的人,只是要再多些理智和耐心……”
伏洛加从水里走上来,瑟缩着,一边用手拍着肩膀,一边跳着,向篝火走来。随即听到留霞招呼人的声音:
“开饭,开饭!”
“下次请您在没有我的时候再做这种事,”沙波瓦洛夫的妻子对伏洛加说。
他拿着毛巾站在那里,水珠在他强有力的胸晡上、晒黑了的肩膀上闪耀着。他不慌不忙地擦干身上。
“同志们,同志们!”伏拉吉克喊道。“吃烤肉串的排队!”
“留先卡,(注4)别忘了我们的老伙计!”象运动员的男人提醒她说。
“不,不,我可够了,我正在减肥,”阿里克说。
“我可是要长胖一些!”伏洛加说着把盘子递了过去。
“祝酒词呢?谁来祝酒?”沙波瓦洛夫问。“来一个长的、高加索式的祝酒词。”
“要短的!”伏洛加反对说。
“我祝酒总是一个样,”阿里克说着举起了金属酒杯。“祝诸事如意!”
“这意思是说,再见?”留霞感到惊奇。
“这意思是说,诸事如意。”(注5)
“这是谁的马蹄铁呀!”象运动员的男人忽然问道。
“什么样的马蹄铁?”
“在哪里?拿来看看!”
“这是我的马蹄铁,”留霞若无其事地说道。
“您是在哪里找到的?这是走好运的兆头!”沙波瓦洛夫的妻子高兴地说。
“我知道,”留霞说道。
马蹄铁被传来传去,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拿着它,有人托在手上掂掂,有人仔细地端详一阵,还有人试着要把它捏弯。
“这不是这样做,”运动员似的男人说。“您拿来给我。”
他拿起马蹄铁,在手心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缓慢而有力地把它捏住。他的脸紧张起来,有好几秒钟一动也不动,终于铁经受不住了,他吐出一口气把手张开了。
“真厉害!”沙波瓦洛夫的妻子喊道,“乌拉!”
“真棒!”阿里克说。
“真棒!”留霞重复了一句,拿过马蹄铁赞叹地观赏着。“弯了!”
“嗬,老伙计,”阿里克惊奇地说。“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手,你可真有劲。”
“尤里·伏拉索夫,(注6)”沙波瓦洛夫说。
“诸事如意!”阿里克说着干了杯。
“顺便说起来,这是增强健康的好办法,”伏拉吉克说。“现在很多国家都时兴文明锻炼:哑铃、马蹄铁……”
“结论是什么呢?”沙波瓦洛夫的妻子问道。
列娜忽然觉得,她好象以前听到过这些话,这些漂浮在表面上的、可有可无、无头无尾的、任何人都不真正感兴趣的谈话。她抬起头来,慢慢地扫视了大家一眼,好象是旁观者似的。伏洛加拿着一串烤肉离开了篝火,他把烤肉递给了沙波瓦洛夫。
“咱们来做点什么游戏吧,”留霞大声提议道。
“做什么游戏呢?”
“比如说,说城市名吧。我来开头。符拉迪沃斯托克……”(注7)
“基辅,”沙波瓦洛夫接下去说。“该您了,”他对伏拉吉克说。
“温哥华,”伏拉吉克说着转过身来对沙波瓦洛夫的妻子说。“现在您说一个拿‘P’字母开头的。”
列娜侧身向阿里克说道:
“阿里克,我确实对您有好感。您愿意做一件叫我高兴的事吗?”
“听命!”阿里克说。
“您今天能不唱歌吗?”
阿里克觉得奇怪,但是说:
“好吧!”
“里加!”沙波瓦洛夫的妻子高兴地叫道。
“安卡拉,”象运动员的男人说道。
“阿尔汉格尔斯克,”留霞说。“咱们不如说伟人名儿吧。”
“有人答应我们要唱歌的,”沙波瓦洛夫嚼着烤肉串,忽然想了起来。
“我不能唱了,”阿里克说。“吉他坏了。”
“怎么坏了呢?”沙波瓦洛夫的妻子惊叹道。“没有吉他呢?”
“没有吉他我不唱。需要伴奏。”
“让我们来讲生活中遇到的故事吧,”留霞说。“随便什么故事。比如,一个人开个头……”
“另一个人接下去,”伏洛加说。
“可笑的故事,古怪的故事,”阿里克说。
“您有没有过害怕的事?”列娜突然问道。
“对,对,对,”留霞高兴起来。“来吧,讲可怕的故事。”
“一个人遇到了大蟒,”伏洛加说。
“不,那干吗!一个人叫丈母娘拿着烙铁在后面追!”沙波瓦洛夫搂过来说。
“我来给你们讲讲老丈母娘吧!”伏拉吉克高声说。“这当然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我有个朋友,他老婆到卡罗维·发利去了。留下他和两个孩子跟丈母娘……别着急,你们别笑嘛……”
“这是可怕的故事吗?”留霞问道。“我们有言在先:要讲可怕的故事。现在请您讲吧!”她转向伏洛加说。
“我没有遇到过可怕的事,”伏洛加说。
“尤拉能讲,他刚从摩洛哥回来!”沙波瓦洛夫的妻子说。“尤拉,你讲吧!”
她这话是对那个象运动员似的男人说的,他正要开始讲了,这时沙波瓦洛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有一件生活中遇到的可怕的事,”他说。“大约十二年前吧,我第一次讲课,心里发慌,嘴里不知说着一些什么。这时,在我面前第一排,坐着一个年轻的小无赖,他在那里隔着整个教室掷小字条。那边有个迷人的黑头发姑娘。他们甚至不等我把头转过去再掷。我嗓子里忽然一阵发干,我想,好啊,我这就把你掐死……”
“于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就成了朋友!”伏洛加高兴地大声说。
沙波瓦洛夫的妻子笑了一阵以后,又想起了那个象运动员的男人。
“尤拉,请你讲吧。”
“可怕的故事,”尤拉说道。“就说这么个事吧。这是不久以前的事,大概是三年前吧。大使叫我跟他去参加国王的招待会。我们在车里坐着,只剩两个马路口了,突然汽车停住了,哼了一声就一动也不动了。怎么办?丢脸的事!进王宫不是随随便便坐个什么车就行的,比如坐辆出租汽车,当然更不能走着。问题来了:上哪儿去找辆汽车呢?”
“您给自己扎过毒药吗?箭毒?”列娜突然问道。
“什么,什么?什么毒药?”运动员似的男子有些奇怪了。
“箭毒,”伏拉吉克解释道。“就是印第安人便用的一种毒药,立即见效的。”
“这是基辅来的两个小伙子——两个医生——干的事,”伏拉吉克继续说。“他们试验寻找新的止痛药物,一鸣惊人的小伙子……”
“无线电里广播过这事,”沙波瓦洛夫的妻子说。
“您不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阿里克说,“我天天听广播,听‘答听众问’节目。”
“叫‘百问百答’,”伏洛加说。
“您扎过箭毒吗?”列娜重复问道,并看了看阿里克。“您,阿里克!”
“我,我没有,没有扎过毒药,”阿里克;迟迟疑疑地回答。“我倒是和更令人愉快的东西打过交道。例如丁香。有一次我蹲在丁香树丛中,一连蹲了四天,在一个丁香花园里。当然,有一样不舒服的地方,四周是敌人的坦克,前面是我们的布雷区。丁香花很大,这样大的花串……从那以后我就不喜欢丁香花的香味……连稠李花也不喜欢了……”
大家停了一阵没有说话。
“结论是什么呢?”沙波瓦洛夫的妻子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里克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现在咱们问问伏拉吉克吧。”
“我在这儿,”伏拉吉克说。
“咱们还是来说城市名吧,谁来?要不就说伟人名?”留霞提议道。
阿里克回头张望了一下。
“列娜上哪儿去了?”
“就在这附近什么地方,”留霞说着叫道:“列娜!”
“列娜!”伏洛加叫了一声。
有人重复了一声:
“列娜!”
又有人更大声地叫了一声:
“列娜!”
周围一片寂静。可以听到篝火的劈啪声。火焰的亮光和阴影在人们的脸上晃动。
“列娜!”
忽然在昏暗中车灯亮起耀眼的光亮,随后就在很近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喊什么啊,我在这儿,在汽车里。”

在整个回来的路上列娜都沉默着。
伏洛加不时转过头来看看她,问她: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没有什么。我累了。”
伏洛加开着车;阿里克精神不振,头靠在留霞肩上,在后座上打盹。前面,另一辆“伏尔加”里,运动员似的男人开车拉着沙波瓦洛夫夫妇。
在进人莫斯科的一个路口的广场上,两辆“伏尔加”停了下来。
“我们往右走,”运动员似的男子走到伏洛加跟前说。沙波瓦洛夫夫妇也跟在他后面走过来。
“我们往右走。谢谢你,伏洛加,”沙波瓦洛夫说,和伏洛加紧紧握手表示告别。“我们玩得很愉快。恭候你们到我家来。”
“列诺契卡,亲爱的,一定来!”沙波瓦洛夫的妻子微笑着向列娜道别。
随后伏洛加开车送阿里克和留霞。
“事情怎么样了?”列娜突然问道。
伏洛加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情?我们没有谈事情。”
“在这种晚会上不谈事情,但是办事情,”阿里克说了一句。
车停下了。
“一切正常,伙计们,不要送我了,”阿里克费力地爬出汽车说。“有留霞和我在一起时,你们可以不必为我的生命担忧,没有事,没有事,完全正常。”他对列娜微笑了一下。“早晨刮刮脸,换一件干净衬衣,就会恢复正常了。问题就在这……”
他俯身凑到车窗上看着列娜。
“就是,列诺契卡,有时很想把神经能转化为肌肉能,”他用力攥紧拳头说。“就象伏拉吉克说的那样……再见。汽车明天还吧,”他向伏洛加挥了挥手。“别忘了浇花!……”
在十字路口,当伏洛加靠向右边准备拐弯时,列娜忽然说:
“直着走。”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马上又回到原来路线上,等过了十字路口,他问道:
“怎么,你回家去吗?”
她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呢?你答应母亲回家的吗?”
她依然没有回答。
“也许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没有什么。”
“那好吧,”他说着把汽车停在她家门口,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跟着她下了车,在大门口轻松地问道。
“明天怎么办?谁给谁打电话?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好,我晚上给你打电话。我走啦。”
“不要,你不用打电话。”
“什么?”伏洛加没有听懂她的话。
但是这时她已经跑上楼梯了。
她走进屋子,没有脱大衣,径直走到窗前。
他还在街上汽车旁边站着。后来她看见,他用脚踢了踢轮胎,看看气足不足,然后就钻进汽车开走了。
她轻轻地顺着黑洞洞的走廊走到浴室,然后还是那样轻轻地回到自己屋里,免得吵醒母亲,脱了衣服睡下了。

夜间她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她没有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光脚穿着短衫,披上睡衣跑去接电话。
“喂!”
“这是我,列娜!我把您吵醒了吧?”听筒中传来很响的声音,响得使人觉得它从振动膜冲出来要把周围所有的人全叫起来似的。
“任尼亚,您疯了?您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列哪向电话听筒里悄声说道。
“您是在站着还是坐着?”
“我在睡觉。”
“我不想叫您睡觉,”听筒中的声音大声说道。“您不应该睡觉,您现在能出来吗?”
“到哪里?”
“轻松地睁开睡眼,大澈大悟,从内心中抛掉那些无用的废话……”
“什么,什么?”
“然后一尘不染地生活……出来吧!”声音要求道。“我在这儿,在下面水果蔬菜门市部。”
“您怎么,喝了酒啦?”
“喝啦。我今天过生日。”
“您疯了!我挂电话了。”
“等一等!”任尼亚高声地坚决地说道。“如果你把电话挂上,那我还打,打一夜。你的邻居就会去告你状。”
声音很大,使人觉得,马上就要把全单元的人都吵醒。列娜不由得用手把电话听筒捂上了。
“我今天二十五岁了。想一想看,这确实很有意义。当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时,那总是有一种希望。你听见我说什么吗?”
“是的,我听着哪。”
“这总是有一种希望……我没有想方设法看到你,我只不过要给你打电话,想听到你的声音,想对你说出我所想的一切,不考虑这看起来是可笑还是幼稚……你听我说话哪吗?”
“是的。”
“你说话方便吗?”
“不。”
“那就……”
“不,你说吧。”
“我希望一切都是真实的,能为朋友而死,或者做点什么超越自己命运之上的大事,你懂得吗?我对大家这种不负责任的空话,毫无意义的废话听腻了……列娜,你听着,我应该见到你!”
“好吧,任尼亚。”
“你说,什么时候。”
“任尼亚,你只要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什么,什么?”
“我不能大声说,听见了吗?你给我打个电话……”
“好吧,你去睡吧,我把你吵醒了,晚安。”
“晚安,任尼亚,你走吧。”
“我走啦。”
“咱们一起走吧。”
“好。”
“那好,我先走。”
听筒中传来短促的嘟嘟声。
列娜挂上听筒,轻轻地回到屋里。
她没有脱衣服就躺下了,睁大眼睛看着黑夜。

黎明慢慢地掩进森林,它和晨风的沙沙声一起在高大、笔直的松树间飘动。松树摇动着树梢,倾听着寂静,互诉着衷情。

屋子里变了新样子。家具换了一种新的、不习惯的安排方式:列娜的小书桌现在紧靠着窗户,它原来的位置上现在是放收音机的小几。正在广播着舞曲。这是一个星期日的早晨。
列娜坐在书桌那里看书,她也以一种新的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穿着高领深色毛衣,头发挽在睡后,整洁而又安详。
“收音机不妨碍你吗?”母亲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问道。
“不,没关系。”
“你反正也没听,我来关上它。”
“不要,随它去。”
在桌上,在列娜面前放着一本英文的小册子,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记号,旁边是一本厚厚的字典,里面夹着一些小条。
走廊里电话铃响了。
“如果是找你的,我就说你工作哪,”母亲说。“让他晚一点再来电话。”
“这不是找我的,”列娜说。
母亲坐到长沙发上,继续望着她,后来终于鼓起勇气来问了一句:
“怎么他……他不在莫斯科吗?”
列娜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他出差两个月。如果吉娜打电话来……告诉她,我晚上在家。”
“好吧,”母亲说。“也许你们应该出去走一走?”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也许正相反:我们在家里坐一会儿。明天我下班晚,后天去游泳池,我和尤里卡买了长期票……星期三我们有会,星期四咱们去看戏——这一星期就完了。……”
“你的休假怎么样了?”母亲谨慎地问道。
“看看再说吧,”列娜说。
这就是说:再问也没有用。母亲呆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打开了一本杂志。
很静,音乐依旧轻轻地响着。
“奇怪,”母亲说。“展开了一场争论,你看了没有?——‘什么样的人是有修养的人’好象这样就可以争论清楚似的。你听听:技术科学副博士巴位诺夫断言……”
列娜凝视着她。
“母亲!我告诉你一件事,好吗?我还是非常爱你的。”
“是吗?”
电话铃又响了。
“我去接一下,”母亲说着走了出去。
列娜坐在那里沉思,眼睛不再看着那本书了。当母亲在走廊里叫她的时候,她没有马上答应。
“列娜!”
“什么事?”
“快来,长途!”母亲走进来说。
列娜在桌子下面摸索着蹬上鞋子去接电话。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电话,”听筒中一个尖锐响亮的声音通知说。然后呜呜地响了一阵,接着还是那个声音或者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说道:“莫斯科,讲话。”
“喂,我是列娜,”列娜向听筒喊道。
“喂!”接着她听到完全象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列娜,你好!”
“您好!任尼亚!”列娜惊讶地说。“您这是在哪里打电话?”
“我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一个熟悉的声音愉快地说道。“我这些日子没有给你打电话,乘飞机出差,但是我很快就要回去了。你生活怎么样?”
“谢谢,一切都好。”
“听得很清楚,是不是?”
“是,我听得非常清楚。”
“我们在这里还呆三天,星期四我就回去了。飞机好象有一班是十点到,有一班是六点半到。我一到马上给你打电话。”
“好吧,任尼亚,您打吧。”
线路的那一端忽然紧张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接着说道:
“我觉得在您面前有些不好意思……那天夜里打的那个电话……有时坦白……会……”
“不,任尼亚,我很感激您,您那时候把我叫醒,告诉了我一切,这很好。”
“喂!”听筒中的声音忽然喊起来,不知一些什么人的声音打断了他,好不容易他才继续说下去。“我听着呢,列娜!”
“我在这儿哪,”列娜说道。“我说,我谢谢您,您别后悔,因为那样您会马上把一切都毁了……”
“好,我不……我也很感激您,您知道,生活中有时有这种时候,非常需要……非常需要一个有同情心的人,这种情形大概每个人都有的,等将来我会把一切讲给您听……”
瓦里卡从自己的屋子里出来,从衣架上找到雨衣,就向楼梯走去。
“再见,任尼亚,”列娜说。
“再见。”
她还在期待着什么,舍不得比对方先把电话挂上,线路的那一端显然也在期待着。终于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问道:
“莫斯科,说完了吗?把电话挂上。”
列娜回到屋里。收音机在播放新闻。母亲坐在那里看报。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来的电话,一个朋友,”列娜说。
“人家一说是长途,我还以为……”
“不,不是伏洛如。他要打电话可费事了……太远,”列娜回到她原来的地方——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下。
收音礼里播音员轻柔地报告着:
“持续凉爽,有间断小雨,个别地区有霜冻。今天早晨里加,零上六度,基辅,九度,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十一度,梯比里斯,十六度……”
“是在西伯利亚的什么地方吗?”母亲问道。
“还要远,远得很。”

列娜用拳头支着下颏坐在那里,对面桌上尤里卡(注8)正在忙着搞图表。
列娜想起什么事来,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三个数字的号码。
“找伊凡·叶菲莫维奇。伊凡·叶菲莫维奇!我要发排的数字。是的,劳驾……还有,要不咱们把这些稿件倒倒次序,把医学的放到前面?为什么?”她用肩膀夹着听筒,腾出手来翻阅着文件。
这时尤里亚说道。
“你看,这是不是你们那位在那里?”
列娜往窗外看了看。
下面,在马路对面广告牌旁边,伏洛加慢慢地踱来踱去。
“那好吧,伊凡·叶菲莫维奇,”列娜向话筒中说。“您核对一下打个电话来,我等着……”
门很响地敞开了,闯进几个人来。
“喂,快点!”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命令道。然后他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酒杯。
另一个男子从怀里取出一瓶酒,第三个拿起列娜桌子上插花的水杯,把它斟满酒,对剪短发的上年纪女人说:
“瓦尔瓦拉·瓦西里也夫娜,祝您愉快地度过假期!还希望天气也好,祝您健康!”
“祝您健康,瓦尔瓦拉,好好休养!”矮个子男人郑重地祝酒。
“谢谢,谢谢!”瓦尔瓦拉回答着,一边在尤里亚的桌子上切开她带来的大蛋糕。“请!”
有人敲门,几个人很快地把那人放进来,就又把门锁上了。把酒和蛋糕结束掉以后,几个人同样迅速地收起酒杯和酒瓶就散了。尤里亚把矮个子男人叫住了。
“阿列克赛·彼得洛维奇,我的休假怎么样了?您开头答应我八月份……”
“我对所有的人都答应了,”矮个子说。“有的拿到了疗养证,有的丈夫批到了假……你和她说吧,”他把头向列娜一摆。“她是从二十号起……”
“从二十号休假,我不休,”列娜说。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休?你们怎么着,串通好了给我找麻烦吗?”矮个子生起气来。“让你们的丈夫们迁就迁就吧,我们这里不是实行男女平等嘛!”
他走了。姑娘们继续工作。
窗外楼下,伏洛加在马路对面便道上走来走去,走到街拐角,又转回来,一边走,一边看广告……
尤里亚向窗外看了看,把目光转向列娜。
“喂……你和他怎么啦?”
“正常,”列娜说。
“是啊,”尤里亚说。“从你嘴里向来是什么也追问不出来的。”
列娜微微一笑。
“干吗要追问呢?”
于是又看了看窗外。

“你好。”
“你好。”
他们面对面地站住:他在便道上,她在马路上。他问道:
“你怎么样?”
她点了一下头,说:
“不错。”她开始向一个方向走去。“你有什么新闻吗?”
“总的来说一切照旧。我给你往班上打过电话。”
“我这几天老在车间。月终了。”
“你换了发型了?”
“啊,我不想留长头发了。你们那儿那些人怎么样?阿里克怎么样?”
“我谁都见不到。我们也忙得不可开交。我们的报告人家给印了,我没有和你说吗?印单行本。”
“是吗?”
“不过那里出现了沙波瓦洛夫同志……”
“怎么,也署他的名字?”
“那当然啦!不仅是署名,还有他的英明的见解和独到的结论……让人不痛快,但是不至于要命。”
“那末,廖瓦呢?”
“廖瓦怎么样?”
“我有一次在附近碰见他,”列娜说。
“廖瓦又怎么样?他是自己退出的,我们那位廖瓦总要表示他是坚持原则的。不过照现在这个时代来看,那倒也不错……”
“那好吧,”她站在一座高大的新楼的大门口。
他斜眼看了一下门,小心地问道:
“我们再稍微走一走,你看好吗?”
“不,伏洛加,不行,”她平静地说。“我得走访我的选举人去。”
“你的选举人在哪儿?”
“就在这里。这个门里的全都是我的选举人。”
“我等等你。”
“得很长时间呢。”
“我在这里蹓蹓。”
“随你吧,”她说,“如果你不忙……”于是她把他留在街上,自己走进了大门。
他追上她说:
“你分给我一半。你的单元都是几号?就这些?咱们这样吧,你去访问双数门牌的,我去单数的,这样快些。你那里都有些什么材料,给我看看。好,这是候选人的简历吗?得,明白了。好,咱们来吧,快点。”
于是不等她明白过来,就把她手黾的材料拿过来,分开,给了她一半,紧接着就按了最近一个单元的门铃。
列娜按了对面单元的铃。一个青年妇女给她开了门。屋子里桌子周围坐了一大家子人,从白胡子老爷爷到小孙子,他们正在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跟我们一起吃一点吧,”主人邀请列娜。“不,不,我们不能让您走。”
“谢谢,我吃过饭了,”列娜不好意思地说。
“那就喝一杯红酒吧!”
“不,不,谢谢。我是这里的宣传员,我来提醒你们,十二号是市苏维埃选举……”
“我们都知道,”主人说。“就一杯,这是甜的!……好,现在就请您宣传吧。瓦里亚,把电视关上。”
列娜准备说话,大家静了下来,看着她。
“要不,您不要宣传了,”主人建议道。“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宣传员。”
“那好吧,”列娜同意了。
“喝一杯临行酒!”主人说。“我们这里今天是这么件事。您看,爷爷从农村来了,”他指了爷爷一下。“说起来,是个有功劳的人,劳动英雄,”爷爷听见这话,点了一下头。“也是人民代表。对吗,爷爷?也许今年没选上?”
“选上了,”爷爷说。
“您看是吧……好,喝杯临行酒!”主人重复道,并把酒杯递给了列娜。
列娜笑起来,把酒喝完。
“可以报告吗?”当列娜走到楼梯拐弯的平台上的时候,从上面传来了伏洛加的声音。
他站在上面一层,俯在栏杆上看着她。
“报告,”他接着说。“在两个单元中介绍了候选人的简历,在一个单元里吃了点西瓜,还剩下一个单元。”
“那就接着去吧,”她淡漠地说。“不过你从哪儿知道候选人的简历的?”
“这里写着呢。当然我自己也补充了一点,发挥了一下。”
他看着她,期待她的微笑。终于她露出了笑容。
这个微笑解除了她的武装。她收起笑容,迎着他向前迈了一步,闪开他,经过他身旁上楼去了。
“请吧,请吧,欢迎,”一个穿花条衬衫和厚毡靴的老头儿张罗起来,他手里拿着报纸,眼镜还架在鼻子上。
“请进来,别客气,对不起,您尊称?”
“叶列娜·费多洛夫娜。”
“好,请吧,”老头儿说着让列娜在摇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世界上有什么新闻?您好象是新来的宣传员。在您以前的那个姑蜋,也是印刷厂的,她上哪里去啦?”
“她休假去了。”
“这么说,您是我们这里的新人啦,”老头儿一边重复说着,一边端详着列娜,看样子他准备好好聊聊。“请您告诉我……”他终于开始说。“我不问您中国的事,那儿问题很清楚,但是就说法国吧,戴高乐为什么要这样,对这个您怎么解释?当年我在法国的时候……那是一九一五年,我被俘,住在马恩纳县,拉姆里村的一个农民家里……母亲,给我们弄点茶喝,”他对走进来的妻子说,“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那里还有点果酱……您不忙吧?”
……伏洛加坐在四楼的楼梯上等着,嘴里吹着口哨,不时地望望门。一个提菜篮的女人从上面走下来,他不得不站起来,闪在一旁让路。妇女惊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再坐下,看了看表,走到门前按了一下铃。
“对不起,”他对开门的老太太说。“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极文雅而有礼貌地说,“我们的宣传员现在在您家里吧。您是不是可以请她出来一下?我是区委会的。”
“请,”老太太说。“请进来吧。”
“不,没有关系。我等一等。”
老太太回到里边,立刻就跟列娜一起出来了。穿毡靴的老头儿跟在他们后面。
“叶列娜·费多洛夫娜,”伏洛加说。“对不起,如果我打扰了您。但是那边大家都来齐了,等着您呢……”
“好的,我就来,”列娜说。
他谦恭地从门旁让开。列娜和老人们告别。
“那就是星期五了,您可瞧着,可不能失信用,”老头儿警告说,他把她送到楼梯口,当伏洛加有礼貌地向他鞠躬时他也鞠躬还礼,然后一直目送他们走下楼去。
“我还有两个单元呢,”列娜说。
她下了一蹬楼梯,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说:
“不过你别再跟着我……说是区委会来的……”
……屋子中间,放录音机的小桌旁边坐着一个青年,他把音乐声旋低,疑问地注视着列娜。
“谢苗诺夫,格奥尔吉·尼基佛洛维奇是您吗?”
“是我,”青年人说。“请坐,您吃西瓜吗?选举投票站在学校里,星期日从早六点到晚十点……”
“一切都对,”列娜说。“我看,不需要向您宣传了。”
“不,需要对我进行宣传,”青年人说。“请坐。”
“好吧,您有什么问题?”
“我问这么一个问题,”青年人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哪里能看到您?”
“在投票站,”列娜说。
“什么时候?”
“早晨六点钟。”
“哎哟,”青年人说。“那好吧。我六点以前到,您可不能骗人!”
他跟着她走到楼梯上,当她在对面一家门前站住时,他告别说:
“这家大概没有人在家。那说好了,早晨六点!……”
列娜按了一下铃。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答应了一声:
“在!进来吧!”
一个穿睡衣的老人,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的眼神是呆滞的。
“请坐,”他指着书桌前的椅子说道。“抽烟吧。”
“我不抽烟。我是选举办事组的,”列娜说。
“那好,”穿睡衣的人说着坐到桌旁,看着列娜。“请把您的证件拿出来。”
“什么?”列娜没有明白。
“您带着什么呢?护照,团证……”
列娜不知所措地伸手到皮包里拿证件。
“好的,”穿睡衣的人一边翻看着证件一边说。“叶列娜·费多洛夫娜……出生……俄罗斯族……已婚?”
“没有,”列娜莫名其妙地说道。
“那您谈谈吧,”他把列娜的证件合上放在桌子上他自己的手边。
“什么?”
“您在哪里工作?”
“在印刷厂工作。”
“好,明白了,在印刷厂。担任什么工作?”
“工艺工程师。”
“好,”穿睡衣的人自言自语地记住这一点。“你们办事组怎么样啊?”他把身子转向放电话的小桌子,拿起听简,拨了个号码,说道。“找耶洛兴。耶洛兴吗?你们那里怎么样啊?明白了。去看足球赛?不知道,还没有决定。”不知什么使他觉得可笑,他对着电话筒笑了起来。“这你可说得太过火了。好吧,你干吧。我在自己家里。”然后放下听筒,继续向列娜说话。“咱们说什么来着?那里群众怎么样?和群众谈过吗?”
“谈过。”
“群众的情绪怎么样?”
“情绪?正常。”
“具体说呢,有些什么意见?”
“意见也是正常的。在三十一号单元……”
“三十一号单元怎么啦?”穿睡衣的人问道,同时拿起了铅笔。
“那里厨房的天花板漏水。要重新抹一抹。”
“好,明白了。”也不知他记下了些什么,然后抬头看着列娜。“好,您可以走了。把出门证给我,我给签个字。”
“我没有出门证,”列娜说。
“没有?……”穿睡衣的人皱起了眉头。“那您是怎么进来的呢?”他伸手摘下电话。“是谁?耶洛兴吗?现在有个女公民从我这里出去,让她走吧。”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证件还给列娜,接着向话筒里说:“你们那里在干什么呢?谁值班?怎么?为什么,没听明白!这么回事,弟兄们,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把人都惯坏了!”
他继续把听筒按在耳朵上,从桌旁站了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妇女提着奶桶快步走进屋来。
“爸爸!”她叫了一声,语调里含着埋怨和担心,又用惊慌的目光看了看列娜。“您别理他,别害怕,他有时这样……怎么着,爸爸,你喝茶不?”
“我不害怕,”列娜说。
……伏洛加在楼梯上等她。他们一起下楼。在楼梯上他加快脚步赶到她前面,停下来,直望着她的眼睛。
她还想躲闪,但是他扶着她的肩膀,有力地一下子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手、肩膀,用嘴唇凑到她的嘴唇和眼睛。
“你可真倔强!”他吻着她说道。
“对了,”她回答道。
“真倔强,”他重复道,忽然感觉到她的眼睛湿润了,于是拼命吻起她的眼睛来。她更紧地靠在他怀里,她想把头藏在他的脖子上。忽然楼上有一个门啪地响了一声。她哆嗦了一下,从他怀里闪开了。
有个人从楼梯上下来。
这就是那个曾经在法国呆过的老头儿。他手中拿着网袋。当他从这一对年轻人身旁走过时,他礼貌地把目光避开了。
“您别忘了,”伏洛加招呼了他一声。“十二号在学校!我们等着您!劳驾!”

她乘地铁回家。照往常的习惯,她刚一坐好就从书包里拿出本书来。
但是,不知有点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使她看不进去,使她不由自己地抬起头来。她碰上了坐在对面的一个青年人的目光。他注视着她,并且似乎在微微笑着。
她忽然觉得这面孔、这眼睛、这眼镜非常非常熟悉。她几乎确信自己已经猜想到那是谁,可是这时有个宽大的后背把小伙子遮住了。
没有多久,那个后背移开了。青年人仍旧注视着列娜,不知为什么还注视着她手里的那本书。
她不由得低下头来看了看书。
这时候她才发现,那个青年人手里也拿着这样一本书,一样的封面,一样的书名:《五月中的七天》。
他们彼此相对微笑了一下。
……回到家里,她向衣架上瞥了一眼,忽然发现,衣架上那些大衣和雨衣挂得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妈妈,”地一面挂雨衣,一面叫道。“那个……”
“什么?”母亲答应着。“噢!我把它收到柜子里去了。要不然老在这里挂着,就落上灰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取这件上衣?”
列娜耸了耸肩。
“你吃饭吗?”母亲问道。
“吃,”列娜说着停在房门口。“妈妈……我还是去休假……大概从下星期一开始。”
“是吗?可今天已经是十月六号了。你注意到这一点没有?”
列娜站在那里沉吟了片刻。
“不,没有关系。大概,在南方还能赶上个夏天的尾巴。”

阿德列尔和加格拉之间一处狭长的海滨浴场。浴场沿着钢筋混凝土栈桥延伸开去,在紧靠陡峭山崖的栈桥上不时有火车开过。是十月底的天气,太阳还很明亮并且有些炙人。海水一刻不停地冲击着岸边的卵石。海滨浴场上空荡荡的。列娜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头枕一个充气橡皮圈,硬纸板的帽檐遮着眼睛。伏洛加躺在她旁边,手里翻弄着一张报纸。稍远处,躺着一个上年纪的人,正在摆弄半导体收音机——可以听到音乐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干扰声……
她闭着眼睛问道:
“你怎么不答应呢?睡着了吗?”
伏洛加抬起头来。
“难道你叫我了吗?”
“那就是我这样想来着……报上有什么新闻?”
“啊?……”他没有马上回答。“海豚救起了一个人……波恩在玩弄策略……医生的建议……醒酒所的客人们……”他念完了一页报纸上的一些标题,然后冷笑了一下。
“我饿了,”她说。
“现在咱们就去吃午饭。先再在水里泡一下……天气预报,”他念道。“莫斯科,零上九度,有雨……聪明人都到南方去……”
大海发出单调的、催人入睡的响声。沿岸边戳着渔网架子,象一种奇特的海兽的骨架。空气里充满着鱼、盐和海藻的气味……
“想回莫斯科了,”列娜说。“你不想吗?”
“归根到底,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说。“为什么永远要在某个人面前感到抱愧?我们现在时兴崇拜不幸者,整整一套哲学……你的父亲,请原谅我,不得不出差到什么地方去,一辈子充当二等角色,意思是说:我什么也不需要,我不追求升官发财……可是结果又怎样呢?……你知道,这种谦虚里也有某些小市民气味、不大好的成份,你能明白吗?”他痛苦地说着。“为什么?!我现在不得不感到有愧于廖瓦,只是因为我搞成了,而他没成功。他四十三岁了,他有家;这些都是实际情况,而且还加上他那种原则性。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什么也没有干出来,他们的时间过去了,咱们为这事情伤心吧!我们的时候到了——见鬼去吧!我憎恨这种怜悯。没有人怜悯过我。这些人习惯于依靠别人生活,从别人那里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你呢?”她忽然问道。“你就什么都不拿别人的吗?”
“我拿自己的,不拿人家的,只拿属于我自己的那些。”
“我不明白,你要这一切干什么,”她低声说道。“四百个熟人,弹着吉他唱歌,沙波瓦洛夫们,烤羊肉串,从摩洛哥来的个同志……”
一列火车在浴场的上方轰隆轰隆开过。
后来又静了下来,只有大海继续发出涛声。
“你不致于晒坏吧?”他问道。“在这种太阳下是会把人晒坏的。”
她转身侧躺着,这样他就能看见她的眼睛。
“那么我呢?”她问道。“我属于谁呢?”
他回答道;
“属于我。”
“属于你个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叫我告诉你吗?说正经的。”他用臂肘撑着欠起身来。“我们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关于你和我。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没有谈过这些。这有损于你的自尊心,我知道。”
“不。”
“这是假话。这伤害任何一个女人的自尊心。你别以为怎样,我也懂得,终究要归结到一个明确的结局,早晚要作出一个决定,而我什么也决定不了。难道你以为,我自己就不为此而苦恼,不为此而自责吗?”
“痛苦得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正是这样……但是我看着那些结了婚的人……两个人应该是彼此需要对方,不仅仅是爱情——这你、我都有过……总而言之,这样办:回到莫斯科就到那个使人幸福的机关去一趟。”
列娜抬头看着他。
“你这是向我求婚吗?”
“是的,并且十分郑重甚至庄严。你就认为我现在是穿着燕尾服吧!”
她正眼盯着他。
“如果我想保持我的自由呢?”
他笑了。
“不,说真的,”她说。“那么办不是也可以吗?”
“大概可以吧,”他耸耸肩说。
海水冲击着岸边,发出低沉、有节奏的轰鸣,卵石沙沙作响,象是应和着那海浪声。在高处,一列火车弯成很大的弧形,沿着栈桥的曲线驰过。
“我的堂姐问过我你的为人,问你凶不凶,喝酒不喝酒……我实事求是地跟她说了,说得很客观。你的一切优点,我都说了。我说,你不喝酒,不吝啬,不追女人,这也很重要……”
“不缺少幽默感……”他模仿着她的语调接下去说。
“不缺少幽默感……你脾气很好,还有,并不胆小怕事……但是你知道,我大概永远无法向她解释清楚,为什么尽管你有这么许多优点,我却不会嫁给你,伏洛加……我,大概又把问题弄复杂化了吧?”
“没有关系,说吧。”
她不说了。
又传来一阵阵的海涛声。
她背过身去坐着,用手掌遮着太阳。伏洛加没有看见,一颗泪珠沿她的面颊流了下来。
“结论是什么呢?”伏洛加问道。
她站起来,抖掉沾在身上的沙子。
“咱们吃饭去吧,”她平淡地说道。
“不过先洗个澡吧?”
“当然。”
她戴上橡皮游泳帽,把头发掖到帽子底下,然后走到水里,小心地用赤脚在卵石上走着。他跟在后面。他们把脚踩进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扎进水中并肩游去,高高地挥动着手臂。

雨停了,太阳把柏油路面已经晒干。这天是十一月五日,节日的前夕。高尔基大街上人们正在悬挂过街的横标,街心停着一辆高架车,高架上人们在缆绳旁慢条斯理地干着活。
她习惯地在杂乱的人群中走着,机械地绕过站立在便道上的人,又给匆匆跑过来的人让路。她不急于到什么地方去。
她一面走,一面不时地停在广告牌旁,或者商店橱窗前看看,然后继续走下去。
她在一个卖苹果的摊子旁边站住。
“要点苹果吧,”售货员对她说。“你看,一个赛一个,简直可以上展览会。买吧,多买一点。”
列娜用眼睛挑选了很久,终于选中了一个大个的、很好看的苹果。
“就这个吧,”说着,把它放在枰上。
她来到大剧院前面的街心花园,本来也许会一下子穿过去,但是忽然看见有一群人奇怪地聚集在这里,她不由得放慢脚步,停下来往四周看看。
这些人的举止很不寻常。他们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彼此迎面走过来象老相识那样打招呼,三五成群地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就在列娜旁边有两个上年纪的男人正在拥抱,他们互相拍着肩膀、后背,嘴里嘟哝着短促的感叹话语,但意思很难听清。
“小伙子们!”一个上年纪的妇女叫了一声,一下子跑过来抱住了他们两个人,现在他们是三个人了,三个人不动地拥抱在一起。列娜看到那个妇女的眼里含着眼泪。
在他们旁边,还有两个男人搂着肩膀站着,和他们一起是一个穿军装、挂少校肩章的妇女。有一个胖子在人群中间寻找什么人。一个穿深色雨衣,戴着一顶帽檐已经皱了的呢帽的小老头,被一个高个子上校紧紧地拥抱着。有人叫了列娜一声。她回过头来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穿胶布雨衣,挎着照相机的男人,把手掌合成喇叭的形状,在大声喊叫:
“列娜,列娜!”
一个穿着短上衣,胸前佩着许多勋表的白头发胖女人急忙应声向他走去。
现在已经可以猜想出来,这是某个师,也许是一个方面军的老战友,或者某一著名战役的参加者,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在这里聚会。这些人外表不同,衣着不同,但在这里他们都是平等的,毫不难为情地拥抱、流泪。几个已经不年轻的男人和女人,挽着手、搂着肩在唱歌,唱的是一只很老的、几乎被人们遗忘了的《让我们抽只烟吧》,他们纵情地大声高唱着,象往日那样地唱着……
突然在这些唱歌的人当中闪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列娜站住了。她看见那是阿里克。
有几次他被什么人的后背挡住了,后来又露了出来。他敞着大衣,没有戴帽子,挽着一个上年纪的人站着,和大家一起唱着:“暖风吹拂,道路泥泞,南方前线又是一个融雪季节……。”
有那么一刹那,列娜觉得他看见她了,但是唱歌的人们向旁边移动了,别人把他们挡住了。
“罗斯托夫的雪在融化,塔干洛格的雪在融化……有一天我们将对这美好的日子深深怀念……”
列娜继续慢慢地在街上走,耳边仍然能听到歌声。她把苹果拿在手里,端详着它,对它微笑,把它在手里向上抛几下,重又仔细地端详它。
她掏出钥匙把门开开,轻轻地走进去。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往上抛着苹果,好象在犹豫要不要进屋里去。房子里传出打字机的声音,从稍稍开着的门里可以看见伏洛加正在打字。伏洛加在工作。
他抬起头来。
“列娜,是你吗?”
她走进屋里,他微笑了一下。
“把大衣脱了吧。我马上就完。”
列娜站了一会儿,解开一个扣子。在紧靠门的地方的沙发边上坐下。用一只手解开头巾,抻下来。又把苹果往上抛了一下,目不转晴地看着伏洛加。
打字机响着。伏洛加在把目光移向放在一旁的底稿时,顺便抬起头来,向列娜微微一笑,象他们之间习惯的那样,只是眯了一下眼腈。列娜也报以同样的微笑——眯了眯眼睛。
他又俯身在打字机上。他没有看见,这微笑突然从她脸上消失了。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开大门的钥匙,放到自己身旁沙发上。
她默默地坐着,不时往上抛一抛苹果,用平静的眼光看着他,有时略微皱起盾头。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是在和他告别了——默默无言地、坚决地,而且是毫不惋措地告别了。
“那好吧,我走了,”她低声说着站了起来。
“你上哪儿去?”伏洛加惊奇地说道,说着也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不要送我,不需要。”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给你,接着!”她伸开手把苹果掷给了他。“送给你!”
于是她把门带上,走了。

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下得很紧。雪片被风揽动着,在路灯周围旋转,沿着大街飞舞,赶过街上的行人。街上人如潮涌。人们匆匆地走着,他们在地铁候车室、在广场、在商店旁相遇。他们拿着大包小件,提着塞得满满的书包,争先恐后地喊着出租汽车。他们开心地笑着,为什么事争吵着,误了什么事情,又为了什么而激动着。商店的大门口大批的人群不停地进进出出,随着人群从门里喷出大团大团的哈气。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个夜晚,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人们在忙碌地准备着迎接新年。
十字路口的大钟上,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街上的人变得少了。人转眼之间就少了,而且减少得越来越明显——街道一分钟比一分钟冷清起来。有些地方还可以看到人们在匆匆地走着,钻进地铁,从马路两边直奔偶然路过的出租汽车。但这已经是最后的一些人了。
只有在公用电话亭里还有人在打电话。
在空无行人的、寂静下来的成市上空,飘荡着电话铃的嘟嘟声和打电话的语声。
“喂!是谁呀?预祝新年好!”——“奥里亚,奥里亚,是你吗?”——“已经送走了,现在就开始迎接……”——“妈妈,是我呀,我是柯斯加。预祝您新年好!”——“哥们儿,你们在哪里呢?大家都来齐了!”——“喂,您给找一下列娜好吗?”——“巴维尔·亚力山得罗维奇,我从公用电话亭给您打电话。祝您诸事顺利!”——“给找一下列娜好吗?”——“我就是。谁呀?”——“是我,任尼亚。”——“喂,喂,什么也听不见。”——“五三七没人接。”——“现在怎么样?”——“现在听清楚了。您好,任尼亚。我非常高兴您给我打电话来。您是在哪儿打哪?您现在干什么哪?”——“我和朋友们在一起,在沃洛科拉姆斯克公路。我们路过这儿,看见了广告上写着:这里有空桌子……”——“不,我是说您最近在哪见?在做什么?”“最近?我正在思考呢。”——“什么,什么?”——“我正在思考呢……”
声音在城布上空互相呼唤着。
新年将要来临了。

(全剧终)

注释:
注1:叶列娜是列娜的本名,加上父名是尊敬的称呼。——译者
注2:按,这是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中的一段。——译者
注3:列诺契卡是列娜的昵称。——译者
注4:留先卡是留霞的昵称。——译者
注5:在俄语中常以“诸事如意”作为告别用语。——译者
注6:尤里·伏拉索夫是苏联著名的大力士。——译者
注7:这种游戏是第二个人应该用第一个人所说地名的最后一个俄文字母作第一个字母说出另一个城市的名称。——译者
注8:尤里卡是尤里亚的昵称。——译者

(据苏联艺术出版社1979年版《六部电影中篇小说》一书所载原文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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