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那年春，我把桃花切一斤——在《将夜》里，哦，应该说在我对《将夜》的记忆里，这句话无疑最闪耀。
我还记得，这个十分漂亮的句子本是章节标题，内容则是一道考试题。大约说的是夫子在人家某处圣地撒了点酒疯，一边喝酒一边斩桃花的故事。然后宁缺第一个计算出来了：喝了两壶酒，斩尽满山桃花。
“斩尽满山桃花”这句子也漂亮，但太不够令人满意。我猜猫腻也不满意，便写下了那样一个章节名——那年春，我把桃花切一斤。
汉语写作，通则不痛。但过于通了，未免失去了嚼头，没啥力量。对，我说得就是“斩尽满山桃花”这类句子，没毛病，也漂亮，但没意思。所以猫腻直接摆上这么一个标题，立马眼前一亮。
李长吉有“老鱼跳波瘦蛟舞”的句子。其中“老”和“瘦”用得奇崛。乍一看不美，还怪异。但仔细咂么，味道就透出来了。再比如他的《苦昼短》，里面“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又要“斩龙足，嚼龙肉”，看上去惊悚，实则漂亮到让人想要跳脚。
猫腻的这句话同理。夫子用剑，本该用“斩”，他偏用“切”。“满山”不用了，干脆改个重量单位，来它“一斤”。
好没道理，却没道理得漂亮，这就是大雅似俗的力量。杜工部有一句“黄四娘家花满蹊”，俗到透顶，却如不需雕琢的天然璞玉，越是把玩越是熠熠生辉。
诗与书虽然大不一样，不过文学的情趣是相通的。我们只谈道理，不论高下。
这样的句子，其实在猫腻的作品里不少见。也有不少读者看不出妙处，扫一眼过去了。但我觉得猫腻肯定在窃笑，有点坏的那种。他的文字趣味，就躲躲藏藏在汪洋的叙述中，和他的窃笑一模一样。
“那年春，我把桃花切一斤”。这样的句子摆出来，立刻把一位绝世剑客，拉入了凡尘。颇有点与贩夫走卒、卖浆屠狗之辈为伍的意思，透着那么可爱，那么真诚。而这位剑客，也就是夫子是什么样呢？他就是那样的人。对人物而言，这个句子直接消解了高高在上的距离，做到精确定位。
这样一个句子，同时实现了文字趣味，以及人物定位，算得上一举两得。